夏滔滔心里觉着有理,可面上还是佯装微恼,嘁了一声。
「这信事关崔娘子心头的秘密,可不能假手他人。再说我还有旁的要紧事,非得当着崔娘子的面说出来不可。我先在外面候着,等崔娘子来唤我。」夏滔滔走远,留给绵娘一个潇洒的背影。
「来唤你?放屁!娘子要是醒来,第一想见的肯定是云姐儿和我。」绵娘跺脚,听到屋里传来动静,忙小跑过去。
是秀云在唤她进屋来伺候。
绵娘按捺下心头激动,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天冷,门扉一开一关,凉意就窜到了暖和的屋里。
秀云的手按在崔沅绾的额前试探,「老天庇佑,烧退了。」
崔沅绾虚弱不堪,眼睫轻颤,隔了许久,才看清眼前事物。
她回到了丘园,屋里的装潢再熟悉不过。
「他怎么样了?」声音沙哑不堪,秀云忙餵了她一口水。
绵娘满眼心疼,给崔沅绾掖好滑落的被褥,低声道:「姑爷的毒解开了来。大夫说,那毒藏得深。要是再晚些送来,毒侵入心脉,便再难救治了。姑爷时昏时醒,醒来的时候都要撑着身子往娘子屋里瞧几眼。见您没事,才敢回去。」
崔沅绾轻咳几声,拍拍秀云攥紧的手,安慰道:「我没事。」随即稍稍挪动身子,绵娘以为她要起身,忙拽来衣架上摆着的几件衣裳往她身上套。
「娘子是要去看望姑爷么?」秀云将她的髮丝撩到一旁,轻声问道。
崔沅绾摇摇头,「他在屋里安心养病就好,等我閒下来,再去瞧他。」
秀云应声说是,估摸小两口历经生死,心里都彆扭着呢。
绵娘胆大,不解问道:「那娘子更衣是要去哪里?」
崔沅绾:「先把滔滔给叫过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绵娘撇嘴,「方才滔滔姐还想过来给娘子递一封信呢。我问过,那信是老家的夫人托她捎来的,想是与大姐的事有关。滔滔姐还在前面连廊里站着呢,我这就叫她过来。」
崔沅绾点点头,叫秀云随意给她挽个髻,靠着软榻等人。
夏滔滔走进屋时,秀云绵娘一併退下,屋里只剩这有要紧话要说的二位。
夏滔滔欠身问安,不说废话,直接上前来把信递到崔沅绾手里。
崔沅绾原被晏绥养得丰腴娇艷,便是洛阳最艷的牡丹也逊色她三分。而今她神色憔悴,浑身透着一股病气,与从前明艷模样判若两人。
夏滔滔看见崔沅绾颤抖地展开信,信只一页,她却用了很长时间看完,目光在寥寥数字间徘徊留连。
「果真如此么。」崔沅绾失魂落魄,活生生地人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如一具行尸走肉般。
心里飘忽不定的猜想被当年事的见证者亲口落实,明明离想做的又近一步,可崔沅绾的心却彻底空虚下来。
不过正值要紧关头,她万不能在这时候泄了气。崔沅绾逼着自个儿凝神,抬眸看向夏滔滔,说道:「方才听绵娘说,你还有要紧事要说给我听。是什么呢?」
夏滔滔沉声,「娘子刚醒,想是不知叛党现状。」
崔沅绾应声说是,示意夏滔滔继续往下讲。
「夏……夏府上下一百二十八口人,仆从里,汉子流放西北,女使婆子皆充妓。夏昌和他的子女,儿媳与女婿,年后斩首于市。林家满门抄斩,与夏家一起年后行刑。官家念及嗣荣王妃外家公私分明,揭发夏昌贪污军款事实,减轻罪责。嗣荣王外放做閒散官,年后携妻女去到封地,此生不得再入汴京城。夏党贬得贬,死得死。那晚夏昌被暗卫军与禁卫军包围,太子与二皇子站在城楼上看着夏昌一步步被逼入绝境,一夕之间兵败,这已经成为民间的传说了。」
崔沅绾颔首,依旧示意夏滔滔继续说下去。
「夏昌做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被官家昭告天下。百姓都以为夏昌被关在诏狱里,实在不然。」
崔沅绾听到此处,不可置信地挑了下眉。
夏滔滔眼眸淬火,她也恨夏昌,把她最爱的夏夫人也染了一身花柳病。她恨不得亲自手刃夏昌,但她心里也清楚,崔沅绾比她更想做这件事。
「崔娘子,夏昌在成安楼里躲着。那家酒楼在京郊,荒废许久。他窜逃出狱,想趁今晚偷偷出城去。他不想死,就算身边的人都死了,他也不在乎这些命,他只在乎自己。」
夏滔滔说罢,跪在崔沅绾面前行大礼。
她知道崔沅绾的野心,有些事,她无法做到,但崔沅绾可以。她知道,眼下崔沅绾心里想的,同她想的一样。
崔沅绾将那封书信投进点点星火里,看着王氏的字迹被火苗一点点烧成火,心下瞭然。
「我会去做的。」她说,继而又反问道:「夏昌在成安楼里躲着,这事诏狱里的狱卒都未曾察觉,你是如何知道的呢?」
夏滔滔有求于人,便不做隐瞒。
「是林之培告诉我的。」夏滔滔说道,「崔娘子昏迷这几日,外面发生了许多事。林之培被刺伤,活不了多久。临死前,他来找我,揭发夏昌的秘密。他说,崔娘子会去的。」
崔沅绾不自主地想起上辈子林之培那风光样子,当真是讽刺。
「林之培也逃出来了么?」崔沅绾轻笑,摆摆手,叫夏滔滔退下。
待夏滔滔走了几步,崔沅绾蓦地叫她停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