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说傻话。」崔沅绾抿唇微笑,不把这话往心里去。一辈子长着呢,她今日这般想,明日若遇见个中意男郎,指不定怎么变话术呢。
一如当年满腔孤勇的她,自以为能与林之培相安无事过好平淡日子,那时少|妇倚门嗅花,哪里想到身后狼狈样。
「去收拾东西罢,待爹爹和官人来了,约莫只会一起吃顿饭,之后各回各家了。你与绵娘多操些心。」
秀云说是,起身退下。
门缓慢关上,屋里一片静寂。良久,床榻上传来一阵嘆气声,眼看日落西山,傍晚来临,只是躺着,心乱如麻。
一家人用膳也是貌合神离。崔沅绾实在是对这大家用膳有了阴影。上次家姑把一大家聚在一起用膳,谁知是鸿门宴,闹得不欢而散。今日虽在娘家设宴,崔沅绾亦觉着如坐针毡,没有胃口。
她低头看着碟里的菜堆成小山,而晏绥还自顾自地给她吹着热汤,当着爹娘的面,也不知避讳。崔沅绾心里暗嘆,味同嚼蜡。
饭桌上只有咀嚼声,偏偏王氏张了口。
「女婿,眼下你岳丈的官位也没了,难道官家是想叫他余生都在府里过日子么?」崔发的事难以叫王氏冷静下来,她把晏绥对自家闺女的疼爱看在眼里,爱屋及乌,她也有底气去索求更多。
「小婿自会安排,无需操心。」晏绥敬着酒,话里满是疏离。
王氏本以为他就是这般淡漠冷清人,谁知下一瞬晏绥就餵着崔沅绾喝汤。
「烫不烫?烫的话我再吹吹。」
这话柔得能腻死个人,对两人说话,语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慎庭的意思,也就剩你听不懂了。」崔发嫌弃地说道。
王氏吃瘪,撇着嘴回道:「那官人倒是说说,女婿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降便是升。先前我总想脱离御史台,却怎么也找不到突破口。眼下好了,我待在家,告身尚未下达,御史台却有新官上任。新任台长是外戚,系圣人娘家兄弟。此人是李佶,正是我的老同年,那年进士第二十三名,后在苏州任知州。前些日子他与尧判官一同面见官家,官家对二人讚不绝口。那时我该想到的,李佶最恨官官相护,早就想来御史台当官。这下倒如了愿,就连尧判官也跟着他升到御史台来,奉为御史大夫。」
「原先我想不通,为何偏偏是这二位。后来慎庭一番解释,原来二人都是兆相的追随者,在苏州大行新法,百姓得利,引来几个州郡接连效仿,为新法赢得好名声。这两人心向御史台,定不会如我一般尸位素餐,也好,也好。」
听见尧时的名儿,崔沅绾便想起那日玉津园与尧夫人会面。那次回去后,她把握不准,只在晏绥面前随意提过一嘴,不曾想晏绥真听进了心里去。
崔发闷着果酒,一番感慨:「在大理寺待着的日子实在是不好受。幸有慎庭一路护航,为我查出那些伪证,洗刷冤屈,我才能平安回来啊。一桩桩一件件,慎庭都帮了大忙。」
「这是我该做的。岳丈那时允许我娶二姐,这才是我要记一辈子的事。」
饭桌之下,晏绥的手抚上崔沅绾的腿,青筋可见的手想往下划去,崔沅绾忙瞪他一眼,握着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放肆。
晏绥轻笑,「岳丈的心愿我心里清楚,也会给岳丈办到。」
崔发笑逐颜开,连连说是。这女婿就是好,不仅帮他脱离苦海,救他一命,还能提拔他升官。这次若能进中书门下,他崔家五十年荣华富贵,便会轻易拿捏到手。
崔发高兴,扭头一看,竟见王氏愁眉苦脸地吃着菜,当下拉下脸来。
「夫人,这般喜事,桌上都觉着是天大的好事,你怎么还是不理解的样子?」
王氏话里醋溜,「官人不如说是我煞风景。要是姨娘在这屋,官人便不会看见我这张苦脸了。可惜姨娘早回了娘家,找她的大表哥去,以后官人只能看我这张脸了。」
王氏低头说着,自然没瞧见崔发的脸色变了又变。中间几次,崔发给她使着眼色,示意她莫要在这时候说这檔子事。可惜王氏没看见,说罢一抬头,崔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给吃了。
「你说这作甚!」
崔发酒意上头,筷着摔在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晚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似曾相识,崔沅绾不自觉地握紧晏绥的手,往他身侧倾身,不愿面对爹娘吵架的场面。
王氏心里急,往日她会忍气吞声地忍让下去。兴许今晚有人撑腰,她的腰杆也直了起来。
「难道我说错了么?自打张氏进了家门后,官人的魂就被她勾了走,眼里再也没有我这糟糠妻。若不是为了升官,官人怎会愿意放手叫她走?如今她人是走了,可我看官人的心还在她身上!」
崔发扶额,「你自个儿在这演戏呢?我何时说过我的心还在她身上,你又从何得知,我是被迫叫她走的呢?」
王氏听罢,见事有隐情,忙穷追不舍地逼问。崔发被问得烦了,兀自起身来朝外走去,王氏也赶紧跟上。
屋外时不时传来妇人哭闹声与汉子的嘆气声。屋内,崔沅绾与晏绥面面相觑。
「前阵子是姑舅,这阵子是爹娘。世间夫妻,究竟是怨偶多。」崔沅绾满目愁容,看着桌上的八珍玉食,无心仔细品尝其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