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闻言,端着的茶盏贴在嘴角,道:「老四,你别总是惦记着那几个铺子,得了空多与赵国公走动,他是春闱主考,又是你的外祖父,你该请他指教。」
四皇子好像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摆了摆手乐呵呵:「二哥,我外祖父又不通商贾,我找他学什么,他不行的,春闱这事还得倚靠左翰林。」
赵国公完全是父凭女贵,因为女儿是宫里的丽妃,他才由一个不学无术的市井小民成为清閒国公。显然,老皇帝也知道他不行,才任命左翰林同为主考,主持春闱。
而左翰林,是何首辅的人,换而言之,是平王他外祖父的人。
六皇子把大腿一拍:「我外祖父怎么去得那么早!」
真是嫉妒这两个有外祖父的人,不知道他们俩在装什么,太叫人看不惯了。
七皇子尚且年幼,抱着盘子吃御膳房的千层酥,睁着黑大的眼睛看兄长们你来我往。直到千层酥吃干净了,他才摊了摊手,委屈道:「我要见父皇!」
他一直是父皇的小心肝,还从没被要求这么等过。
可惜,今日当属兄长们太拉胯,拖累他了。
潮湿的水汽倏忽而至,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不拉胯的人到来了。
「劳安总管久候。」
康王踏入暖阁,冲安进忠点了点头,安进忠顿时满脸堆笑。
「哎哟,王爷何须跟奴才客气,快进去吧,陛下已经盼着您多时了!」
他们一唱一和,视若无人,直到经过平王身边,康王才顿了顿脚步,声音带着几分惊讶:「二哥、四弟、六弟、七弟,你们都在?」
「是啊,老三。」平王皮笑肉不笑,「你去见父皇吧,不用管我。」
「自然,二哥多喝烫水。」康王又冲他点了点头。
「安总管。」平王盯着康王背影,冷笑一声,「这就是你说的父皇在与外臣议事?」
安进忠转了下拂尘,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这样从容不迫,平王看着看着,心凉了下来。
这样的大谎,怎么可能是安进忠这个老阉奴有胆子撒的,他分明是得到了皇帝的示意才开的口!
父皇……
平王捏着茶盏,盯着茶水面,有几分失神。
父皇是铁了心抬举老三,与他这个老二分庭抗礼。
不过他也不见得势单力孤,且不提外祖父何首辅,底下的兄弟也有拉拢的。
平王的眼前浮现出老五陆濯的面庞,面色苍白眉眼沉黑,看起来指不定哪天就两腿一蹬死了。这是最没有威胁,可轻易为他所用的。
暖阁里。
老皇帝和康王其乐融融,父子相宜。
康王把出席平王妃赏花宴的达官贵人名录汇成一个厚厚的册子,那一日他在前院,康王妃在后院,来往之人算是被这对夫妻拿捏的死死的。甚至,这些人做了何时、说了何话,都被一一记录下来。如今,册子呈到了御案之上。
「老二的人缘真是不错啊,朝里的臣子、你们这些兄弟,都服气他,唯他是从。」
老皇帝朱笔在册子上圈圈画画,语气和蔼极了,一副儿子出息老子欣慰的样子。
一刻都未曾鬆懈的康王赶紧起身,低头抱拳:「不敢,儿臣唯父皇马首是瞻!」
「哦?」老皇帝笑了,笑着笑着声音陡然一厉,老眼盯住康王,「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得了哇。
文字/狱搞到亲儿子头上了!
康王往下一跪,热腾腾的汗珠子从额头冒出来。
「儿臣不想、也不敢……」
「瞧你吓的,你若有老二半个胆子,也不至于如今才封王。」老皇帝漫不经心地说道。
康王垂着的脸颊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声音却是更加唯唯诺诺:「儿臣知错。」
「你好歹是顺妃所出,老五呢,贱婢所出罢了,生母还早早没了,都有胆子不给老二面子,半道都能跑路。他还记得自己是皇子,不用听区区一个平王的!」
「不过,五弟当街纵马,还欺辱了翰林侍讲徐正卿家的女郎……」
徐正卿这个名字,这些时日以来频繁出现在老皇帝眼前耳边。当年他亲自簪花的探花郎,原本以为这位寒门士子可以成为他肃清朝政的一把刀,万万没想到,徐正卿一入翰林就是二十年,至今还是个上不得朝的老侍讲。若不是生了个声名鹊起的女儿,他俨然已被皇帝陛下忘于脑后了。
老皇帝想起来不免遗憾:「朕还记得,他当年是个貌美如花的少年人。」现在也不知道老成什么样子了。
康王虎躯一震。
好在,他父皇很快言归正传。
「徐家也有意思,遣了个寄居在他府上的女郎赴宴?他倒是聪明。」翻到徐正卿那一页,老皇帝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个重重的圈。
康王道:「不是旁人,那女郎自称是徐家真正的主枝嫡系,很是想在二嫂面前露脸,言语颇为巴结。」
老皇帝哼了一声:「这世上跟你一般胆小的人,不在少数。」
说着,他把朱笔一扔,带着玉扳指的拇指压在「徐正卿」三字上。
「偷懒了二十年来,也该出来顶顶事了!」
自严打之风兴起,徐家就操心他们自己了。
幸运的是他们没钱,不幸的是他们没权也没靠山,生怕一个不留神大风颳过来把他们家给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