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阿圆的指引,在阵法正中的蒲团上盘腿坐下。
蒲团正前方,竖着一面六尺高,六尺宽的白布屏风。
以蒲团的距离,需要仰视,才能将白布屏风看个完整。
待赵栋落座之后,阿圆将四周的烛火统统熄灭。
整个水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畔传来「张仙长」模糊吟诵经文的声音,令赵栋心下稍定。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后,诵经声忽然停下,四周再次陷入完全的寂静之中。
一股不知何处乍起的凉风,吹在赵栋颈后,就好似有什么东西,贴在他身上似的,让他心里直发毛。
赵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提心弔胆地轻唤出声:「仙、仙长……开始了吗??点、点个烛火吧,我有点害怕……」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
「冤家,你不是想见奴吗?」一个妩媚的女声轻飘飘地道,「你害怕什么?」
赵栋陡然睁圆了双眼。
这声酥到骨子里的「冤家」,带着几许娇羞和幽怨,听得赵栋毛骨悚然。
「贞、贞娘?」
赵栋浑身发软,在黑暗中努力辨别声音的方向,死命握紧手里那柄长剑。
他还记得方才张仙长所言,要与这女鬼「周旋」。
「你、你当真是贞娘?你在何处?」
他刚一问出口,便只觉得眼前有道亮光闪过。
待定睛时,就见正前方的白布,亮了起来。
一盏烛火燃在白布后头,火苗无风摇曳。
白布之上,出现一个女子的魂影。
鬼影被烛火照得影影幢幢,虽然看不清容貌,可髮式却是贞娘最爱梳的堕马髻。
鬓边还能看见海棠花的花影……
「贞、贞娘……当真是你。」
「冤家,奴跟了你这么多天,你终于见到奴的面了。」女鬼轻笑,「你……开不开心?」
娇柔妩媚的声音,依稀是赵栋熟悉的腔调。
这句「开不开心」,令赵栋猛地想起,那日在长生观,也曾听见当时诈尸的红衣厉鬼,对沈良那负心汉,问出过同样的问题。
而此刻,这魂魄的声音和对他的称谓,实在与贞娘一模一样。
令赵栋不觉将自己,代入到那日的情景中。
当时他只是看客,没想到如今他也成了被索命的那人。
他张了张口,只觉得嗓子发紧,「开……开心。」
这回答,让那女鬼再次轻笑出声。
「冤家,你不顾奴与你往日的情分,就这么一刀将奴捅死,可曾后悔过?」似想起自己死时的惨状,她的声音明显带了浓重的幽怨。
赵栋此刻的脑子,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悔……我悔……」赵栋颤声道,「贞娘,你放过我,放过我吧……」
「奴也想放过你……」
那女鬼嘆口气,似想到伤心事,呜呜呜哭出声,「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杀了奴的孩儿!奴怀胎十月,舍命生下的孩儿,你杀了他,你听,他在哭呢……」
话音落下,白布后面果然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赵栋骇到极点,「贞娘,我给你们立长生牌位,我……我……」
婴儿的啼哭声渐息渐止。
「人都死了,还要牌位有何用处?」贞娘幽怨地打断他的话,声音陡然变得悽厉,「你还我命来,还我孩儿的命来!」
随着这声话落,白布上的魂影,忽然变大,几乎快要填满整个白布,就好似真要朝赵栋扑上来一样!
赵栋下意识便想往后跑——
正在此时,只听「张仙长」苍老的声音高喊一声,「急急如律令,破!」
「啊!」
那女鬼忽然发出痛苦的尖叫,白布上的魂影,也像被什么东西捆住似的,疯狂挣扎着。
「国公爷,杀了她,快!」张仙长急声催促。
赵栋已经被陡然的变故吓傻了眼,听见「张仙长」的声音,才猛地惊醒。
他拼尽全力执起手里的长剑,朝那白布上的魂影,狠狠刺了上去!
「嘶啦」白布被长剑划破,发出脆响。
女鬼的惨叫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白布后面的烛火,瞬间熄灭。
整座水榭再次归于漆黑的寂静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咣当」长剑跌落在地。
赵栋喘着粗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虚脱地跌坐在地上,「仙、仙长,她死了没?」
「咳……咳……咳……」
「张仙长」再次剧烈地呛咳出声,声音沙哑疲惫,「那女鬼已死,国公爷可以亲自查看。」
赵栋正想询问「如何查看」,便见身后亮起一盏烛火,道童拿着油灯走到了他的面前。
道童将地上的长剑拾起,指着剑尖的墨色,「国公爷,您看,这便是那女鬼的魂影。它已经死了。」
赵栋根本不知道魂影长什么样子,听见道童说「它已经死了」,就立时相信他已经杀死了那女鬼。
心头油然升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着被划破的高大屏风,实在无法想像,若那女鬼当真扑上来,会有怎样的后果。
阿圆将水榭中的烛火,悉数点亮。
赵栋缓过神,就看见「张仙长」虚弱无力地坐在白布旁的椅子上。
他一隻手在剧烈的颤抖,满是皱褶的脸上,带着惶惶之色。
赵栋大吃一惊,「仙长,您这是怎么了?」
「张仙长」眼睛无神地看着他,「国公爷,你方才只杀了那女鬼,还有一隻被分尸的厉鬼,死的太惨,怨气实在太重,魂魄还不完整,贫道在此处杀不了他。」
赵栋瞳孔猛地一缩。
他一想到方才不过是贞娘的魂魄,便已经如此凶险,若换成是被碎了尸的玉竹……
赵栋刚放下的心,陡然又提到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