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件婚纱终究没有上身,有些人嘴上说帮她穿,兴趣却只在除衣。她当下没有力气和他计较,下定决心下个休息日绝不让他来港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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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个休息日,姚牧羊谎称加班,实则随便坐上一班巴士乱逛。港城的街道狭窄,巨大的招牌悬在头顶,让人觉得既烟火又悬浮。
她在路边买了一杯凉茶,苦得差点哭出来,喝也不是扔也不是,思来想去,决定来杯奶茶对冲一下。
不远处就有一间茶餐厅,她快走几步,踏上台阶,然后站在窗前不动了。
窗内坐着一对中年情侣,男的西装革履,发顶稀疏,殷勤地给对方夹菜,女的短髮爽利,身形纤细,颈上的皱纹却出卖了年纪。
她已经快一年没和赵小山联繫了,遑论见面。
当初她求自己临行前再见一面,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见面说什么呢?她俩无旧可叙,也无心可谈。
许久没见,赵小山剪去了大波浪,改了娇俏的装扮,隔窗看去,像个时尚利落的港女。
她一仰头,喝尽半杯凉茶,捏着薄薄的塑料杯转身离开,去寻垃圾桶。
「牧羊,你等等!」
她终究还是顿住脚,回了身。
没有了污糟玻璃的滤镜,赵小山看上去的的确确是老了,明明上次见还像只斗志昂扬的黑天鹅,现在却敛了羽翼,说老就老了。
「你来港城是……找我?」
赵小山脸上混合着期待和试探,显得有些畏缩,也许这就是她看上去显老的原因,以前无论她多么理亏,都不会失了底气。
「不是。」
「那是旅游?」
「差不多吧。」
聊完这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个身材和善的男人从茶餐厅出来,搓手望着赵小山,正是和她一起进餐的那位。
「男朋友?」姚牧羊问。其实也不怎么好奇,她身边男人都是匆匆过客,问了也白问,和天气一样,无非是个没话找话的话题。
「老熟人。」赵小山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又乖乖进了门。
「看上去脾气挺好。」
「还行吧,他以前可不是这样,趾高气扬的,就知道拿钱砸人。」
姚牧羊忽然想起,赵小山确实曾在港城有个富豪相好,后来那人还给她写过整整十三封夹着玫瑰花的求和信,肉麻得掉渣,都被自己扔进了垃圾桶。
「那个Ri插rd?」她有些惊讶。
赵小山知道她为什么吃惊:「破产了,做点小生意餬口,自然性子就变了。」
「嗯,人是会变的。」
能让人发生变化的,也许是剧烈的疼痛,又也许是长久的爱意。
又是沉默。
赵小山双手插兜,有些焦躁地摸了摸。
姚牧羊知她烟瘾犯了,港城禁烟严苛,好心提醒:「前面有个吸烟区。」
谁知赵小山摇摇头,摸出盒薄荷糖来,自己吃了一颗,又递给她:「我戒了。」
「戒了?」她愈发惊讶:「为什么?」
从她记事起,赵小山就烟不离手,戒烟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小山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瘦削的腮鼓了起来,心气颇为不顺:「还不是你家那位,说抽烟不健康!」
这一年来,每每烟凑到嘴边,她眼前就浮现池遂宁冰冷得要杀人的眼神,还有那隻被他捏爆的打火机。不抽难受,抽了更难受。
「我家……池遂宁?」
「不然呢?我在港城都能看见你俩秀恩爱的花边新闻。」
赵小山不忿起来,终于有了赵小山的模样。
姚牧羊震惊之下,忘了尴尬:「你去找他了?「」
「是他找我!说什么万一你想见我,他得知道我在哪,然后又不让我见你,你说他是不是痴左线?「」
她一时语塞。
他们最后一次谈起赵小山,是她破译u盘的那个夜晚,他说,等你准备好,再亲自问她。
赵小山轻咳一声:「我可没骂他。」
姚牧羊回过神:「你挺怕他?」
赵小山不自然地偏过头:「一个后生仔,拽成个什么样子。不过,」她又叮嘱:「你决定跟他,就好好过,别把他惹急了,他脾气不好。」
时隔一年,两人还是话不投机。跟不跟的,谁跟谁还不一定呢。
她笑笑:「你住哪?」
「Ri插rd有间小房子,港城的房子比京城还挤。」
姚牧羊从包里掏出笔,在手里的塑料杯壁上写了一个地址:「我下个月回京城,我会把钥匙留给物业。」
赵小山看着那个位于富人区的街道名称,神情复杂:「你早就来港城了?」
她指了指茶餐厅里焦灼等待的男人:「只能你住,别带人回去。」
赵小山垂了头,神色黯然:「我懂,以后不会了。」
「我走了。」
「留个电话?」
「没必要。」
「牧羊!」赵小山再次叫住她:「我能去看看老太太吗?」
她这次没有回头:「你是她的法定监护人,没人能拦你。」
转过街角,站在一家金店的招牌底下,姚牧羊拨通了池遂宁的电话。
沉而稳的声音很快响起:「这时间,不该在加班吗?」
她吸吸鼻子:「想你了。」
对面毫不犹豫:「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