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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承晖宫,正殿里灯火通明,正一副阖家欢乐景象:丽嫔着人将一副宽大书案抬了出来,伏案仔细描摹一张观音画像;连珩与她身侧借案挥笔疾书一副对联;连珍则端坐于案后垂眸剪着窗花。
连珍素来手巧,本已做惯了这些,只今日不知为何总似心不在焉一般,眼神也空茫许多,下手又不知轻重,脚下到处躺着剪坏的窗花,七零八落。
连珩写就对联,满意叉腰,正欲唤了连珍显摆一二,侧眸便见连珍眼眶莫名一红,骤然将剪刀往地上使力「哐当」一掼,又疯狂将手中窗花奋力撕得粉碎,起身扑进丽嫔怀中「哇」一声大哭起来,转眼伤心欲绝。
事发突然,连珩登时惊骇,眼见丽嫔险些让她带倒,忙过去将她二人一併扶住,母子面面相觑一瞬,俱只当连珍白日里受了欺辱隐而不发,直至此时仍憋闷难解。
丽嫔终日礼佛,向来虔诚,通身裹挟一身浓郁檀香气息,将她眉目间天生的一抹妖冶都冲得淡了,垂眸敛目间,愈显慈悲。
「这是怎么了?」她轻声细语地问,「珍儿与娘说说看,可是白日里受尽委屈了?」
丽嫔原乃歌姬出身,三十余岁年纪,嗓音仍娇翠欲滴如少女。
她随意搁下手中狼毫,疼惜得紧搂连珍,削葱根似的手指抚在她后背不住轻轻地拍,颇有耐心得哄着她。
连珩揣手立在侧旁,闻言也正惴惴不安回忆思忖,却见连珍应声抬头,满脸泪痕地指着他与丽嫔厉声控诉道:「我讨厌那郡主,可四哥总是与她玩儿!你和三哥都与她玩儿!」
连珩:「……」
连珩脑壳登时抽抽着疼,始料未及癥结原是出在这儿,他挥手让宫婢尽数退下又闭了门,方才与丽嫔将晨起那事一五一十仔细讲过。
「这小年节的,那郡主既闯下祸事,二哥又不依不饶,儿子总不得与三哥帮衬一二,难不成眼睁睁瞧着小事化大事?后宫之事若闹去了陛下那里,谁也讨不着好。」连珩与丽嫔嘆一声,只心道这姑娘家家的,争宠的心思也太明显了些,自打霍长歌入宫以来,连珍似整日妒火中烧,言行古怪反常已是惯了的,遂他也未及深究,只与丽嫔使了个安抚眼色,摇了摇头。
「她欺辱我,你还帮她!你与三哥都帮她!」连珍闻言只不依,又哭得梨花带雨得自行翻起旧帐来,「她初到书馆那一日,便漫说这宫中有鬼,吓唬我!」
连珩:「……」
她初来乍到,可你却在此生长……
此事连珩虽未曾听闻,眼下却越发无言,竟一时再想不出言辞来哄她,只不住低声下气赔笑道:「四哥晓得你受了气,往后再不与她一道玩耍了可好?你先不哭了,仔细哭肿了眼睛,晚上歇不安稳,明晨还要犯头疼的病来。」
他哄了连珍半晌,见她伏在丽嫔肩头仍是抽噎不休,便偷偷与丽嫔一耸肩,只道爱莫能助。
霍长歌平日虽也是个爱哭的性子,只她哭归哭,总能哭着就将道理讲了、人心也俘获了揉圆搓扁,事情便能顺着她心意往前走;
可连珍这份哭闹,却哭得板板正正,只顾发泄自个儿情绪,事情却还在原地打转,总得不到解决,些微愁人得紧。
如此看来,倒还是霍长歌技高一筹,姑娘家做到她这个份上,也算是难逢敌手了,连珩不由又是一嘆。
丽嫔却蹙着一对细眉,担忧瞥一眼连珍,又凝着那一地被撕碎了的窗花,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耳畔莫名迴转连珍适才那几语控诉:
「我讨厌那郡主,可四哥总是与她玩儿!你和三哥都与她玩儿!」
「她欺辱我,你还帮她!你与三哥都帮她!」
「阿弥陀佛,」丽嫔突然沉声念了佛号,心中顿生疑云,隐隐不安起来。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的这个女儿,怕是已生出了些,不该生出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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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如宿夕,冬雪化过一遭,各宫里扫尘除晦、张灯结彩,转眼便由小年到了大年,家书虽说如今送不出去,霍长歌仍攒了厚厚一沓,皆是问候她爹新春大吉的。
她日日不住地写,却是越发想家了。
除夕夜里,宫里又处处悬了大红宫灯,宫女踩着小凳将那些灯一一点过,便似唤醒了一隻巨大的火凤般,「唰」一下,凤凰于宫中盘旋飞舞,将夜色俱都染得亮了。
数九寒冬里,御花园中冷风刺骨,晋帝亦将家宴设在了泰安殿中,宫里一众人烤着暖炉赏着歌舞笑闹待新春,倒是比往日里多了几分肆意与惬意,没那般拘着了。
子时将近,撤下歌舞,皇帝与皇后率先给小辈儿们发了红封,紧接着便是淑妃、丽嫔、良婕妤与欣婕妤,之后轮到小辈儿自家兄妹间互送些礼,由各宫太监侍女拿红绸盖了端着送到各人面前去,场面便越发热闹起来。
霍长歌依次收了大公主的玉镯、太子的字画、连璋的一套笔砚,瞧着她送还谢昭宁的玉被陈宝端了一块儿递去隔壁给连珍,连珍立时一副含羞带怯又心满意足模样,抿唇仰头,亮着一双美眸殷殷切切地觑着陈宝在席间走动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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