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人在宫中不仗义得先跑了,将她一言不发扔下时,可想过这烫手山芋只能我接?我若是不管,陛下那里又如何交代?」谢昭宁双眸一挑,眼瞳于灯下竟现出几分流光溢彩的意思来,语气却淡然无奈,罕见得话多了起来,「二哥,她只不过是个小姑娘,性格又这般得古怪,背井离乡孤身一人来此,还是莫要做得太难堪了,何必与她置气呢?她又能做得了谁的主?诚然,她姓霍,我自然便要多顾念她一分。」
「莫忘了母亲仙逝前曾提点过你甚么?」连璋压了嗓子轻声又道,「你同情她,那你自己呢?」
「一刻也不敢忘,她要我在皇权之下莫要试探人心,谁都不可全然信任,莫说陛下,便是你与太子也不行;她要我安分守己度日,远离权势深谋远虑;她说我早晚是个箭靶子,不止伤已、还会累人;她说我只要活着,她便能对得起我父母了,可是二哥——」
谢昭宁竟自嘲轻笑了声,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集市,竟像是憋闷了许久,终是能将这些话说出口了似地道,「可我有时又想,若人活着只是为了活着,又原还有多大意思呢?战战兢兢、苟延残喘、断情绝谊的一生,只说出来,便就已经很可笑了……难道这些年,你竟无一日这般觉得么?」
「你——」连璋闻言一怔,未曾想过他能有此一言。
「二哥莫急,」谢昭宁又落寞轻笑一声打断他,似是在自嘲,「我如今也只是这般想上一想罢了,该怎么做,我晓得的。」
他言罢往前去寻霍长歌,一副挺直的背脊上却负着颓唐与萧索,不似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郎模样,纵使行在闹市中,也觉他形单影隻得厉害,融不进别人的热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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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昭宁挤进人群中,见原是霍长歌正与一位摊贩在买灯。
那摊贩已有些年岁,顶着一头花白的发,手却格外灵巧,身后竹架上挂了满满的灯,样式繁多又精巧,一堆姑娘聚在那儿挑得眼花缭乱。
谢昭宁一来,那些个姑娘俱都「呀」一声羞红了脸,拿手帕半遮半掩着只露出双美眸,不住轻眨着眼睫偷偷昵着他轻笑。
「三哥哥!」霍长歌拢着一身华贵大氅,正贴着那摊贩半蹲在地上,瞧他坐着个小马扎,低头给一盏小巧可爱的玉兔宫灯着色,抬眸见着谢昭宁又脆生生一唤,那摊贩耳边炸响一声,让她惊得手一抖,「诶呦」一下,沾了朱砂的笔尖便落了滴赤红在灯上。
「你说你好端端得喊甚么吶?」摊贩捧着那灯,扭脸哭笑不得斥责霍长歌,「我墨都溅到灯上了,你瞧瞧这小白兔的左眼下,平白多出了一个点儿,我还得再做一盏与你啊。」
霍长歌却「哈」一下笑出了声,与他手下抢了那栩栩如生的灯出来仔细瞧,喜笑盈腮:「不用不用,您这一点多得好,我就要这盏了。」
她让摊主给她灯里又加了蜡烛点亮了,拿小杆挑了站起来,仰头笑盈盈得对谢昭宁道:「三哥哥,你瞧它是不是有些像你啊?」
她抬手一比自个儿左眼下,又去点那兔子灯上落的朱砂点儿,揶揄笑着就要将灯往他手里塞:「送你了。」
霍长歌如今也不晓得,到底怎样对待谢昭宁才算补偿他,她从未讨过甚么人欢心,只见着他不由便想与他多说说话,逗逗他,前世里他其实寂寞得紧,有话也无人可讲,终日沉静寡言的;她见着好玩的东西便想给他瞧瞧看,兴许也能让他开心些……
熟料,谢昭宁下意识侧身要躲,霍长歌手上那灯已脱手,未曾想到他竟不肯接,猝不及防那灯掉了下来摔在地上,灯里烛火一歪,火舌舔着白纸糊的灯壁,「唰」一下便燃了起来,瞬间吞掉了那颗朱砂痣。
「诶啊!我的灯!」摊主心疼喊了一声,霍长歌却似恍若未闻,只出神盯着地上那一团裹着灯身的火,面上淡淡的也不恼,隻眼里莫名便透出股浓重的哀伤来。
她前世嫁与谢昭宁的头一年,谢昭宁也带她来过冬至前夜的花灯节,他不愿她整日沉在城破家亡的悲忿与怨恨中走不出,执意想她出来散散心。
他那时除了顺着宠着,仍不大会应付姑娘家,与霍长歌打街头走至巷尾,也不知该说些甚么哄她开心,只瞧见一群女孩儿各个拎着盏兔子灯眉飞眼笑,便也寻了摊子买了想送她。
他指骨修长漂亮的手握着青竹小杆一端,挑着个抱着胡萝卜啃着的小白兔宫灯,红着耳尖,沉默将那盏灯欲递于她,霍长歌面无表情伸了手去接,却在那灯脱离他手时,故意手指往开一错,接了个空,任那灯掉了在地上。
她眼神冷漠,閒閒觑着那灯让火瞬间吞了,顷刻后,只余个骨架可怜得躺在地上熬不住烈火灼烧,不住发出「噼啪」脆响,她似是终于愉悦起来,竟仰头嫣然一笑,挑着眉眼对他说:「可惜了。」
语罢,转身便走。
谢昭宁那一瞬错愕空茫又心伤的神情,是她那晚好梦的源头。
却不料霍长歌隔了一个生死再回来,才晓得,原这感觉是这般得难过。
她仰头凝着愧疚又无措的谢昭宁,眼里倏然便盈了泪,她想问他一句:「你当时,有多痛啊?」
可是如今,这话她无法问,他也没法答。
「可惜了啊,」霍长歌泪水滴滴哒哒往下落,她抬手轻拭眼下,凝着谢昭宁似是想轻鬆笑一笑,却无端端痛哭出了声,「谢昭宁,对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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