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林秀芬也笑,「所有人都说他可怜。幼年丧父,少年养家,好不容易成年了,寡母发癫了。可是……」林秀芬敛笑,冷漠道,「因为幼年丧父,他姐姐王芳妹为他付出了自己的终身;因为少年养家,他两个弟弟辍学,只有他上到了高中;寡母发癫,挨骂挨打挨折磨的是我不是他。
王家一大家子,谁都能道一声可怜。青年丧夫受尽欺凌含辛菇苦的吴友妹可怜;被亲妈换了50块聘礼养弟弟的王芳妹可怜;两个不成器的混蛋幼年辍学勉强也能称一句可怜,三个新妇更是各有各的可怜。唯独唯一的受益者,唯一那个读了书当了兵分配到了工作的王建业,没资格说那声可怜。」
陆瑞松笑着点了点头:「你能看清本质,我就放心了。」
林秀芬长长吐出了口浊气:「我没料到,老师你也是个人间清醒。」
陆瑞松好笑:「我们搞理科的也要学哲学的。何况越是理科,越讲究透过现象看本质。王建业那点优缺点都看不明白,也配叫读书人?」
「客观来讲,他本性还是不错的。」林秀芬笑道,「只是他的成长经历蒙蔽了他的心,让他不敢直面惨澹的人生。我们得允许人的懦弱与逃避,因为谁也不可能永远坚强。只不过……」
看着陆瑞松露出了明显不赞同的表情,林秀芬笑着眨眨眼,「那跟我没关係。我不负责给他当人生导师。希望他努力成长,有个幸福的未来吧!」
「嗤!你有过去读书人那股子虚伪的酸味了!」陆瑞松毫不留情的嘲讽自己的学生,「所以呢?来我屋里做新妇吗?有愿意送你上大学的阿公老子哦!」
林秀芬!!!还包学费的?竟然有点心动了!但是,她很快提出疑问:「你有钱?」
陆瑞松笑:「你阿婆娘,资产阶级大小姐,懂?」
嘶……懂了懂了,偷偷埋过金银珠宝的那种!早先不敢用,也没地方用,但真的恢復高考的话,自然就能偷摸拿出来改善生活了。看不出来,老陆同志很狡猾嘛!
林秀芬是个有主意的人,所以陆瑞松接着游说道:「至于你们两个的将来……你确实是个新妇的好人选。但是我们已经新中国了,年轻人应该自由恋爱。等你们上了大学,愿意在一起,那是一段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如果你们实在看不对眼,我权当多个女儿也不亏。你觉得呢?」
「只要小陆同志同意,我没意见。」林秀芬快速的在心里计算了利弊得失,发现确实如陆瑞松所言,是个双赢的局面。反正以后都是要离开这鬼地方的,到了大城市后,谁能知道这段往事?何况即使知道了,明事理的人应该也能理解她们报团取暖的无奈。
于是想通了的她毫无节操的摊了摊手,「只要能让我安心学习,别说只是假订婚,现在让我去走关係改小陆同志的年龄去搞个真结婚证,我也是不介意的。」小陆同志长得那么可爱,谁吃亏还不一定呢好吧!
陆瑞松:「……」感觉自己说半天,说了个寂寞!他的女学生,思想简直先进的宛如留过洋了!
迅速达成共识的师徒两个相视一笑,纷纷举起手里的杯子,以茶代酒,干了!
有了陆瑞松神来一笔,林秀芬的新春「假期」顿时变得十分惬意。短短几天时间,她文思如泉涌,每天都在宿舍里疯狂水文,争取年后各报刊开张接受投稿时,能把林月英和杨艷贞等人的人情一波还了。因此干劲十足,人都因此心宽体胖了两斤。
但远在竹水大队的王家人,可就不那么好过了。因为整个大队谁也没想到,王建业真的没回来过年。且不仅没回来守岁,此后的几天里,竟仿佛失踪了一般,半步都没踏进过队里。连关係密切的王建英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队里的舆论立刻逆转!
舆论的微妙在于,它从来不是理性的。年前跟着吴友妹唾沫横飞骂林秀芬的人,等到年初五惊觉王建业「失踪」时,立刻调转了枪头,又把唾沫星子喷回了吴友妹的脸上。
「那是王建业不孝!」被众人指控了一番的吴友妹在堂屋里一行哭一行骂,「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到那么大,他竟然为了个表子婆,连亲妈都不要了!」
「我作了哪门子孽哟!」
吴友妹把八仙桌锤得砰砰响:「讨了个丧门星进家门。林秀芬那个丧门星,早晚要害死我们全家!」
「离婚!我必须要王建业跟她离婚!」
被迫听见鬼哭狼嚎的社员们:「……」真是见了鬼了,你自己非要搞个病秧子来,把儿子气得离家出走,跟林秀芬有个屁关係?现在你越骂林秀芬,你儿子越气你好不好!
「对了,你们晓得不?」不远处有个社员家,正聚集了七八个人一起烤火侃閒话,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道,「初二那天,二队的张大全不是陪老婆回伍家冲了吗?张大全路过清水塘的时候听到有人讲,林秀芬根本没回娘家!」
「真的假的?」邻居显然十分惊讶,「那她跑去哪里了啊?」
另一个邻居道:「怕不是跟那个苏兆明跑了吧?」
「咦?你们不晓得吗?那天刘美娇二姨屋里的孙女来拜年的时候讲,林秀芬躲在二造,躲到个男领导屋里去了!王建业去接了几次都没接出来!」
「啊!?」新瓜掉落,屋里烤火的七八个人齐齐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