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令显所牵着的孩子,有一双盲眼。
卓思衡觉得自己几乎就要喘不上来气,好像雨点穿过宏伟的宫殿就落在自己身上,周身发愣,杨令显轻轻推了推女孩,示意她朝前去,然后朝卓思衡悲悯得看了一眼,行礼后转身,在殿外将门关严。
听到关门声的响动,女孩显然感到了巨大不安,她两隻手紧紧抓住短衫下摆,不住得侧耳去听,直到听见朝自己走来的脚步声,她才真的害怕起来,瑟缩着转身想跑,却撞到门上被门槛绊住。
就在她要摔向地上前,卓思衡扶住了女孩。
「没事,不用怕。」
女孩因惊慌的举动撞破了鼻子,鼻孔里流下几滴血来,她顾不上吃痛,想挣脱开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一阵奇异的柔软。
卓思衡小心翼翼用巾帕替她的鼻子止血,他将手在女孩面前晃了晃,女孩灰黑黯淡的眼珠纹丝不动。
他的心仿佛沉了下去。
女孩的手上全是细小伤痕结痂和半愈后的横竖,卓思衡自己也在朔州流放过,他和妹妹弟弟的手上也曾满是这种痕迹。
但或许是卓思衡的动作,女孩不再乱动,只静静站着。
「你叫什么名字?」止住血后,卓思衡将声音放得不能更轻更柔问道。
他声音天生就透着柔和平缓的舒展,方才还恐惧不已的女孩已能在紧张和不安中细声细语了:「尹氏女。」
卓思衡一愣,又道:「平常大家都这么叫你么?」
女孩点点头。
「劳役营的管事也这样叫你?」
女孩再次点头。
「……你娘亲也这样叫你?」
女孩漆黑空洞的眼睛骤然紧缩,惶恐在其中酝酿,她抿紧双唇用力摇头。
「不用怕……不想说就不说,没事的。」卓思衡只好轻拍女孩的肩背安抚道。
「这是哪里……」女孩的哭腔在殿内伴随雨声迴荡,「你是谁……」
卓思衡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心像被什么攥紧再鬆开,如此往復,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可面对孩子的疑问,他只能努力用舒缓的语气回答:「我是户部的官吏,你的户籍不在朔州,因此发还到了我这里,我要给你安排住处,你有听说过自己的籍贯和家么?或者是其他的亲人?」
这几个问题显然超出了女孩的认知范畴,她似乎努力思考,急出了眼泪哭道:「我……我不知道的话,是不是就要给我送回朔州去了……我……我不要回去……那里好冷……」
卓思衡这一生最见不得的就是孩子的眼泪,他赶紧替女孩拭泪哄道:「哪有这样的王法?不会送你回去的,当然你知道最好,可以送到你亲人身边,以后都不用挨饿受冻了。」
女孩渐渐止住哭泣,只以极小的声音道:「我没有家……娘说我是野种,野种是没有家的……」
卓思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从来都是最受小孩子喜欢的,几句话后,女孩已然略卸下了惧意,听他许久没有回答,抬手摸了摸,摸到了卓思衡的脸。
「伯伯,你哭了?」她疑惑道。
「伯伯也很怕黑,这里天都是黑的。」卓思衡回答了她的问题。
「天……不是一直黑的么?」
女孩的反问卓思衡没有办法组织语言回答,他少有的词穷却在此时此刻捉襟见肘。最后,他只能摸摸女孩柔软但枯黄的头髮,低声道:「是黑的,所以伯伯才害怕……」
还好这时杨令显归来,卓思衡要他带着女孩却吃些东西,自己则与刘煦单独见面。
他知道刘煦更容易感情用事,有些事亲眼得见,不如旁人转述会有些许缓衝,眼下情形实在超出他的预计,必须提前做出决断。
儘管可能对于他们两个人都很困难。
「这孩子……盲眼了?」刘煦听到后人也是呆愣许久才能说话,「是天生的么?」
「臣看起来觉得像是雪盲症。」卓思衡从前在朔州见过孩童因长时间双眼暴露在雪地中,久而久之会被刺伤而失去视力,在朔州,雪中做苦工之人都会用一块粗布蒙住眼睛。
刘煦一个人跌坐在椅子里,脑海混沌,心下悲凉。
「她这个样子,怎么好入宫做宫女呢?」卓思衡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细细给刘煦分析道,「宫人身体必须无有残疾,眼盲之人在宫中且不说不合规矩,她甚至不能照顾自己……或许还会因此受人欺凌。」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刘煦已完全没了主意。
「陛下,皇后娘娘还在吃斋念佛么?」卓思衡问道。
刘煦木讷地点点头。
「那就让这个女孩剃度出家,只说与皇后娘娘颇有佛缘,让她以小沙弥的身份伴随皇后娘娘,也算是个慰藉。」卓思衡没有说出来的是,纵然他也是于心不忍,可女孩的身份太过锐利,真相会刺伤很多人,「至于她的真正身份……陛下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告知皇后娘娘。」
他已经做出最大程度的权宜。
「朕明白了……」刘煦闭上眼睛时,湿润的眼角滚落下泪珠,他用颤抖的手扶住前额,半晌道,「卓大人……还好有你费心,朕太软弱,不能抉择,但愿朕的女儿不要像朕一样,要你如此操劳……」
不等卓思衡安慰,刘煦便从埋首中抬头,苦笑道:「为难大人来做这样违心的事,接下来就交给朕吧,这也是朕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