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来的,你们方才一直在教我,我也看到你们是怎么斗的了,这有何难?」青色裙衫女孩笑道。
她心里想的是,你们还没看到我平常读书,还要学得更快更好。
孩子们顿时对青色裙衫女孩更显崇拜。
可不等女孩再度发号施令,一声呼唤却自不远处黍苗田的茂密作物间传来:
「大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
孩子们只听见声音,却没见人,一时吓得都哑然失笑站起身四处寻找,只有青色裙衫女孩一脸扫兴,起身拍拍手同众人道别:「下次来,我给你们带帝京的蟋蟀。」
然后她钻进声音传来的绿波当中,消失不见。
孩子们面面相觑,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
田地夹道上有一个客商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朝绿意盎然的田间天际眺望,只是一阵窸窣动静引他回头,然而回头看到的景象,却要他忍不住一声长嘆:
「阿辰,怎么又搞成这样子了……」
「相父!」
瑶光公主在两个寻常布衣打扮的禁军帮助下,自田垄里爬上夹道,奔向了满脸无奈的卓思衡。
卓思衡被满是泥垢的公主抱住了腿,干净整洁的衣衫也顿时沾满了尘土,他没有办法,只能取来马匹上的水袋,以干净的清水沾湿自己的巾帕,蹲下来替公主擦掉脸上的脏污灰垢。
「相父,田里的蟋蟀好大个!你看!」瑶光公主则欢快地从腰上解下苇编的小笼,给卓思衡看里面伸长出来的蟋蟀触鬚。
「下次我也把你装笼子里拴在腰上,这样你就不会乱跑给自己弄成这样了。」
卓思衡语气是在薄责,可神情全无威严的说服力,瑶光公主根本没有害怕,反而还甜甜一笑道:「体察民情难道是错么?国有国法,我犯了那条律法要关我,相父不能滥用公刑。」
「那你说蟋蟀犯了什么罪要被你关起来?」
「他叫得太大声了。相父你不是教过我么,『君子慎始,差若豪牦,缪之千里』,是蟋蟀自己不小心,让我抓住了把柄。」
面对公主的狡辩,卓思衡忍住笑意,只平静道:「说得好,这是戴圣解《礼记》里的话,可是,蟋蟀没有人教过它如何知书明理慧通晓事,你这不是在仗着自己读过书欺辱蟋蟀么?」
这下瑶光公主说不出话了,她似乎努力想从自己现有的知识里找到理论依据反驳卓思衡,却苦思冥想也找不到合适的经典引据,一时忽然沮丧起小脸来。
卓思衡温柔给瑶光公主擦掉脸上的脏污,看她这幅可怜兮兮的模样,只好先服软道:「我让你去和本地的孩童玩玩,是为了要你听听他们说得话,去了解他们是如何生活的,你倒比我的要求更进一步,和他们玩作一片……也好,但以后可要注意,不能总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懂了么?」
也不知瑶光公主是真懂了还是鬆了口气,笑得梨涡深深,连连点头,卓思衡只能无奈苦笑。
孩子太聪明有时候也是困扰……
「好了,咱们去找你父皇,他也在体察民情,就在前面。」卓思衡牵起瑶光公主的手。
「可我跑累了,脚很痛。」瑶光公主委屈道。
卓思衡嘆气,他拿小孩子从来都没办法,只好蹲下去弓起背,瑶光公主这时候半点没有看出脚痛疲累的迹象,飞快几步蹿上卓思衡的后背,动作十分熟练。
两个禁军看了也是忍俊不禁。
于是卓思衡背起公主,沿着乡间田垄道路朝前走去。
春光清辉伴着午后凉风,虽然七岁的女孩也是不轻,可卓思衡脚步却还算轻快。
「你方才说去体察民情,体察出来什么民情?」
听见卓思衡的话,瑶光公主立即道:「很多呢!比如……这里的孩子学问都还不错。」
瑶光公主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说话,逗笑了卓思衡:「怎么个不错法?」
「有个孩子竟然会用汉昭烈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之语,此处德化文教可见一斑。」
卓思衡笑了笑道:「那其他呢?」
「此地民有岁余。」
「这又是如何得知?」
「这里的乡民年末会带孩子去县城赶集采买以备年节,若是苦于温饱食不果腹,是不可能有这样盈余的银钱用在粮食外的花费上。」
「还有呢?」
「此地虽也有不法之徒伺机为非作歹,但地方官吏吏治清明处置得当,去年有一处私设赌坊暗中为祸,官府及时清缴,维护了此地的安泰。」
卓思衡听罢很想把公主扔起来再借住,可他只是压抑喜悦温和道:「那阿辰你明白什么叫见微知着了么?」
瑶光公主点头道:「懂了,就是要通过人细微的言行来了解更多超出言行的内容,学会以小见大,善于分析和思考,不能被单纯的言语蒙蔽,要看透言语背后的本质和真相。」
「人是一种复杂的生物,我们所说往往并非所想,可所想却有时也会隐藏在无意识的絮语当中,能透过其中找到自己所需要的信息,是为政者需要具备的重要判断力。」卓思衡欣慰道。
可这话却没让小公主醍醐,她沉默一会儿,却用稚嫩的语调问道:「相父,是因为会有很多人骗我,而我不能相信所有人的话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