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垂死之际,皇帝听闻此言也还是禁不住变了脸色,可很快,他似乎意识到生命的流逝已不足以让他在乎这些话语,他又恢復了平静,甚至面上带着一丝苦笑听卓思衡将话讲完。
「陛下遭遇过悲剧与不公,却仍将天下之责视为己先,不曾为私怨而凌虐苍生,您虽怀厌憎却不以此心境而治世,臣心中对您始终存着敬畏。」
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言语。
卓思衡其实心中再清楚不过,皇帝多少有强迫自己做个明君与景宗相较高下的恨意在,可是皇帝已经是将死之人,许多话没有必要说得那样清楚,况且在自己的心中,皇帝也确实做到了许多前代帝王未有的功绩,只看如今四海平顺百姓安乐,也知眼前将去之人也该是得几分后世讚颂的明君。
卓思衡这时自己也想了个清楚透彻,或许正是因为这发自内心的讚许,他才不希望皇帝最后连杀儿子而污名,他希望历史能给眼前的人一个公正且真挚的判断。
皇帝值得这样一个身后的公平归齐。
沉默许久的皇帝终于开口道:「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与朕一样呢?」
卓思衡愣住了。
「你心中也必然有怨有恨,然而为朝堂安稳为避免党争,你隻字不提家人冤屈,只一心谋善政求至理,你所说朕拥有的品格,你自己也都一样不差。」
卓思衡听完皇帝的话,下意识想去摸这些年始终贴身携带的那封记载有戾太子过往险遭毒杀缘由的信,可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言及此事。
「臣不敢以此自居。」
「你可以的,你会是个很好的辅弼之臣,你心地柔软,却手腕强硬,你不会辜负与太子的深恩厚谊,也不会废弃自己的一番宏图,天下有你在,或许才是百姓之幸。朕从前对你多有看重就多有忌惮,但今日一事可见朕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不必替朕转圜。」
皇帝制止卓思衡的意欲开口后又缓缓说道:「人世之历练,朕已行遍……好与不好,便按你说得,交予后人评说吧……但你的历练才刚刚开始,不要忘记今日朕对你说过的话,善待太子,善待九州四海的臣民与万物……」
千钧重担,卓思衡凛然领受。
皇帝再度沉默,这次的沉默更为短暂,不一会儿他便继续方才的对话:「好了,说说你打算如何处置赵王。」
「太子殿下若真一个手足没有,反倒让其余宗室和藩王起异心,臣不打算软禁赵王,赵王虽一十四岁,却仍未到开府的年级,可让太子殿下亲自教导陪伴幼弟。」
「经历过这样的事……赵王活着大概也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不过你说得也对,朕无有兄弟唯有一妹,虽有子嗣却还是让无数藩王动了不该动的野心,太子他……他还未做父亲,身边有个弟弟也好……也好……对了,皇妹在哪里……她人呢?」
「哥哥!」
卓思衡一惊,循声望去,长公主正冲入寝殿,哭着扑到皇帝的怀中。
皇帝仿佛在这一刻终于卸去了重担,他落着泪,用枯瘦颤抖的手抱住妹妹说道:「妹妹,我终于见到你了……」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卓思衡从未见过这样大失阵脚悲恸至极的长公主,天家难得一觅的手足之情,也教他终于落下泪了,他正欲告退,却被皇帝叫住。
「遗诏在太子手中……妹妹,你来在众臣面前昭告天下……我给你留了天下独一份的尊荣,你……要好好把握……」
长公主拼命摇头,她仿佛在否定眼前兄长即将去世的事实,根本不愿接受这份天大的哀荣。皇帝像是哄小孩子一样去抚摸妹妹的头顶,又用颤抖的手替她拭去眼泪。似是知道今日之后,妹妹即将不再有兄长庇护,他也落下泪来。
可他的时间实在是不多了,哭泣太过耗费生命,皇帝竭尽全力转过头,对他挽留的卓思衡用几乎如呼气般的声音说道:
「云山啊……你……你不止要照顾好太子,也要照顾好朕的妹妹……不要让人……欺负她……」
「臣领命。」卓思衡郑重泣道。
他未等抬头,就听见长公主一声悲戚的哭叫,再去看时,皇帝的手正因失去生命的力量,从他面前滑落。
第237章
报丧的长钟迴荡在禁宫各处,福宁殿前聚集了文武百官公卿贵戚,由太子刘煦跪于最前,皇后其次,其余人等皆各入长列,默默地在等待中任由廉纤细雪落满身体和发间。
皇宫尚未换过丧仪的白饰,可天地之间早已缟素。
卓思衡双手敬捧圣旨,跟随长公主殿下缓步而出,因手持大行皇帝的遗诏,他不需叩拜,只见下方众人均已叩地,俯视看去像是一个个染白的石像。
长公主双手取过圣旨,高举过头,卓思衡看见她在竭力忍耐眼泪和手指的颤抖,以致于这个动作她停顿了许久,才终于缓缓落下。
「宣大行皇帝遗诏。」卓思衡放声道。
长公主展开明亮黄绸,以她最洪亮的声线宣读兄长最后的遗愿:
「太子刘煦,天命所授,衍敬天法祖之德,续昌明康宁之业。今传位于太子,归正一心,海内皆同,理当共尊宜奉,万民仰戴。然太子岁月轻忽,虽非冲龄践祚,亦需辅弼之贤达。朕遗命有诏:敕封襄国宣仪长公主刘莘吉为辅国宣仪大长公主,参理朝政,辅弼新君,若有宗庙不明,请其诏同朕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