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她是我家的御史言官即便是我哥哥,论口才和辩才都不是她的对手,你可知为何?」
「你们兄妹自幼相依为命,以长兄为父为母,他对你们自是疼爱无比,想来是不忍苛责幼妹,多宠溺些也属常理。」顾世瑜对卓家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她父母健在,家中长兄却也对她偏疼非常,甚至可谓骄纵,从小无论口舌还是文玩吃食从不与她争,一应让她恣意取用,外放以来几乎隔三差五一封书信,捎来各种有趣事物与珍贵书籍,顾世瑜想来天下长兄大抵如此,卓家大哥也应不例外。
「固然有这样的一面,但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小妹在论争之时永远做那个握着道理的人。」
「即便无理也是如此?」
「即便无理也是如此。」
「那……不是强词夺理么?」顾世瑜有些懵,她幼承家训,做事从来讲理,哪会无理取闹强词夺理的招数?卓慧衡也是从来以理服人,今日怎么忽然换了个路数?
「自然不是,理总有尽时,你不用歪理若是旁人用了将你驳至需同招相对,你再以百口莫辩之理来说通,岂不落了全套?这个时候你要讲的就不是理了,唯有『情』之一字可以破之。我那妹妹便是如此无往不利,一旦说理不通,当即以情萦迴,在你无从招架之际,这情在她口中就又变回了道理,那时这理已由情而立,再想驳倒已是不能了。」卓慧衡提到妹妹过往的「战绩」时细细眉毛都是微微垂弯,不自觉便露出浓眷的手足之情来,「况且情义情理皆有一个情字在,三者连说,怎能算强词夺理?」
说罢,她将方才拿过的代表「义」和「情」字的两个倒扣茶盏并排,而把最初取来的、代表「理」的茶盏轻轻摞在二盏并肩之上:
「明日之论,情、理、义皆在你口你心,焉有不胜之理?
顾世瑜细细思量,竟有些通彻之悟,当即道:「从前看《荀子》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今日听君一席话,方知其中『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是何深意!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寻常当你是同僚,却不知你是我三字之师才对。」
卓慧衡赶在顾世瑜起身之前将她的手握住,轻声道:「不必如此,待到明日赢了再谢不迟。」
顾世瑜不是爱繁琐礼数之人,便应了下来说道:「今日仿佛才第一次认识了慧衡你,我想请求你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与我共饮杯酒。」
这个请求让卓慧衡露出十足惊讶的神情来,她忙道:「明日便是御前论争,你今日饮酒,不怕妨事么?」
顾世瑜端正道:「不为别的,也不是酗酒纵欢,我只想借个好意,请慧衡姐姐替我温一温酒,待我们明日得胜归来再饮。不瞒姐姐,你来之前,我心中虽有气性想要同她一较高下,但也有慌惧之意,不知自己如此坚持己见是对是错,待到你来方才沉稳心境,决议明朝一往无前,是姐姐给了我这般底气,我自知不比关武圣公那样英武雄浑可以温酒来斩阵前大将,但也想借姐姐的威风和勇气助我旗开得胜!」
如此正直豪迈之语,卓慧衡会心一笑心中也是激盪,她当即道:「理应如此,我便祝你所向披靡了。」
「好,我叫人拿我爹的好酒来。」顾世瑜笑道,「今日只饮一杯阵前酒,待明日杀敌归来,你我温酒再一醉来贺。」
第211章
此次论辩动用了皇家经筵的场地承明宫,由高恭望负责清扫布置,他在弘文馆当差时与尚是翰林院侍诏的卓思衡相识,二人公务往来相处互相礼敬有加,故而这次卓思衡还是第一次尝试和内侍打交道行方便。
「高公公,圣上今次广开德泽,命女学生徒共列御前听此宏辩,无奈女学里的孩子有些已是待嫁之龄,有些却尚未及笄,最小的是已故白大学士的孙女名叫泊月,不过一十二岁,无奈个子太矮,若论入学资历排座次只能在最后一角,我想请公公行个方便,将她的位置往前挪挪,能看得真切一些,这里先谢过公公了。」
高恭望素来敬重卓思衡做事待人皆为朝中一流,又知晓其如今已为皇帝心腹,忙道岂敢,又说:「不过是小事,大人体恤故旧的孙辈,哪轮得到我来摆阔?我这就叫人挪个位置去……」
他话头顿住,心思一转,已低沉了声音露出忧色道,「卓大人,如今你已为中枢,我虽知晓内侍不该与外臣过多往来,但此事紧要……我只想问上一问,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不答,我一定不记怀;若觉得说给我这个微末之人也是无妨,那就恕我斗胆了……敢问大人,前些日子,为何圣上要叫太子和越王殿下抽出时间去到我这弘文馆来每日点卯读些实录?照理说,二位殿下已然开府派差,不再需要宫内读书,可好端端的突然来这么一道口谕,我倒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卓思衡初闻此事,也有微微的错愕,皇帝为什么又让两个儿子抽空去读弘文馆的实录?难道是他觉得这俩孩子能力不行还需要回炉重造?等等,这里面似乎没有这样简单。
信息不够不足以下论断,谨慎起见,卓思衡问道:「敢问公公,二位殿下每日点卯读实录可否也是要记录借阅卷数的?」
「这个自然。」高恭望一向以办事牢靠自居得力,「弘文馆的规矩大人怎会不清楚?便是圣上亲自前来,也越不过录檔在借的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