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给汉贼王莽的……」
「你还真是抬举我啊……」卓思衡此时心中觉得又好笑又无奈,可脸上却绷出面无表情之态,「你殿试要是用写此书之笔力,那定然得列二甲也是绰绰有余。」
孔宵明根本听不出卓思衡言语里到底是挖苦揶揄还是褒扬讚赏,他心中纷乱加之五味陈杂,已是混沌不堪,多动半点脑筋都觉思绪打结成一团乱麻。
索性,他什么都不想了。
「这东西写得再好,成与不成,难道能上达天听么?」卓思衡抖了抖那封绝笔信道,「我若真是要存心谋之,这信今日就和你一起埋了烧了,旁人半个字也读不到。」
孔宵明低着头不说话。
这种情况光是教训是无用的,看了看堂前,似有办事官吏回禀,想到郡上还有一堆烂摊子,再加上沈崇崖那小子跑得飞快,像晚了自己就要吃人一般,卓思衡也觉不是上课时机,他将信当着孔宵明面付之一炬,嘆气道:「你可长些记性吧……我三日后离郡,这三天你好好想想,去办事吧。」
孔宵明浑浑噩噩正欲走,却似当头棒喝般立住,掉转头朝卓思衡一拜,轻声道:「下官替霞永县百姓谢过卓大人救苦救难之恩。」
……
三日后,伊津郡各处都下了场瓢泼大雨,将溽热暑气给淋了个透,连乡野田边都是潮凉清新之气息,黍苗笔挺油亮,在湿润的微风中摇摆着刚抽出的胚芽。
沈崇崖却是满头大汗快马奔来,半点悠閒的夏日偷凉都没享受到,下马落地时额间鬓角已是汗湿欲滴,听闻卓思衡在此,他身负公务不敢怠慢,从帝京返回伊津城后便立即换快马来此,谁知却见卓大人身着官袍,正和一群行商打扮的人不知在说笑什么,还有好些个百姓也围绕一处,地上摆满了筐和笸箩,几隻驮满货物的驴子在田间穿行。
「沈大人。」
声音来自一旁的芦棚阴凉下,顺着望去,只见是之前的孔县丞也在,他自水缸里舀出瓢水,递给沈崇崖道:「大人来阴凉处先喝一口,那边还在忙,一时半会儿腾不出空来。」
沈崇崖热极渴极,接过来连饮两瓢,只觉甘甜宜人心脾沁凉,转瞬暑意尽消,通体舒畅。
「多谢孔大人。」
孔宵明连忙道:「前些次我数度无礼,大人不计较是宽怀,我感激大人还来不及,此等小事实在无需言谢。」
沈崇崖除了应对卓思衡,与其他同僚往来都是十分得体且自如的。
未免二人苦等尴尬,孔宵明顺势问道:「不知大人是哪榜进士?」
「我是贞元十二年进士。」
「大人原来是我前辈,我是贞元十五年进士。」
「其实我还略记得你。」沈崇崖笑道,「你中榜时我正任礼部郎官,引着殿试各甲进士谢恩,当时你便是生得最黑,却叫一个明字,故而我印象深刻。」
孔宵明听罢大笑道:「原来是这样记住得我,可我记性差,却忘了大人当日引我面圣的缘分,前几日还当大人作奸犯科,实在该死。」
二人一个和润,一个质朴,说起话来便不再顾忌官阶,提起旧日取试颇有无话不谈之意,更是交换表字相称。
「元峻兄,你能自礼部去到吏部任职,当真得力。」孔宵明好奇道,「不知你最初列入吏部时便在卓大人手下做事吗?」
提到卓大人三个字,沈崇崖立即如芒在背,明明离得好远,却还忍不住去确认卓思衡几步无法过来才开口道:「我是在吏部整肃后才来任职,彼时卓大人仍在国子监……但他威名却已使得吏部振聋发聩。」
其实何止是振聋发聩,沈崇崖想,简直是让当时吏部的人哭爹喊娘。
孔宵明一时语塞,他只在外任微末处为官,哪知中枢变动,可再去看卓思衡,怎么都想不到这样个狡诈危险之人竟也能为人师表,不知他教出来的学生都是何许模样?但至少卓大人一心为民却是真的……那他所教或许也是圣贤正道?
见孔宵明沉默困顿的样子,沈崇崖低声问道:「怀光贤弟,在郡望上,卓大人对你……可有责备?」
「我也不知算不算责备……」孔宵明苦笑,「他倒是说过几句……颇为嫌弃的话语,后来便未曾单独召见,直至今日携我来此地,路上却不发一言。」
「遭了!」沈崇崖抚掌道,「他这人,说话也就罢了,不说话只笑才是最可怕的!」
这句话孔宵明倒是很有共鸣,那日在茶舍,卓思衡由始至终温润含笑,可所言话语却似霜刀冰刃,字字句句寒凉刺心。
二人达成一致,相视一眼,皆惴惴不安起来,忽觉得似有寒流途径脊背,一个激灵,二人再抬头看去,却见不知何时远处的卓大人正朝他们所在芦棚看过来。
两人瞬时噤若寒蝉,矗立僵直,只看卓思衡同他人告辞后,背手走近。
「看你们聊得开心,不会是在讲上峰的坏话吧?」卓思衡掀起一片垂落的葫芦藤蔓,踏入垂荫当中。
孔宵明哪有沈崇崖反应快,他还在发愣,沈崇崖就已连连摆手道:「大人别开玩笑,我们哪敢……我们在说公事呢!」
「公事?是被我欺压被迫串通构陷杨敷怀的公事么?」卓思衡说这话时表情都不变一变,「也对,该聊聊这件事,事情怎么样了?」这话是衝着沈崇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