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崖不敢违抗,只能喏喏回去自己雅间,叫来奉茶婢女,让其奉上舍内最昂贵的茶叶,婢女立即会意,将桌上预留的茶具一应撤下,换来全套精美的岩窑蜜瓷,再以玉瓶取茶焙香,添水濡浸,再汇而入盏,双手奉上后退下。
沈崇崖于帝京素来谨慎节俭,从不过分奢靡,茶叶大多是妻子自茶行所购行货,哪闻得过如此昂贵的馨香馥郁茶气升腾,只动动鼻翼便觉齿颊已被香气浸染,无比身心舒畅,可他刚饮下半盏,却见卓思衡掀帘而入,立刻茶香魂飞魄散,他感激撂下剩下的一半,规矩站好。
「真香,好茶,我在隔壁都闻得到。」卓思衡倒是优哉游哉,仿佛真是被茶香吸引而来,他落座后自斟自饮,抬头看了看沈崇崖,「为什么站在,坐下边喝边说。」
「我还是站着吧……」沈崇崖低声道。
「外人若是无意闯入,你站我坐,如何解释?」
卓思衡只一句话就打消了沈崇崖的念头,他只好顾全大局,乖乖就座,只是坐姿比二十几年前第一次去到沈氏家塾还要拘谨,新嫁娘头次见公婆不过如是。
「事情如何?还顺利么?」
「下官不知……东西是拿来了,可究竟如何,还是大人过目吧……」沈崇崖将心一横,递上那幅杨敷怀教人加急装裱好的字画。
卓思衡接过来慢慢展开画轴绢缎,只看一眼便微微蹙眉。
先不说这字实在不入他眼,不过毕竟他是在全朝堂最看重书法水平的翰林院做过事,又是书字一绝的父亲亲自授笔,看旁人的字挑剔点是他的问题,但这所书内容,却是让卓顿时怒火中烧。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念出最后一句,忽得伴随一声猝不及防的冷笑,沈崇崖听了头皮发麻汗毛倒竖,忍不住弹站起身退了一步,颤声道:「大人……有什么不妥么?」
卓思衡自知失态,稳回心绪,沉下声道:「沈郎中也是苦读而得第的贤才,必然知晓此诗明写贫家女无媒难嫁,实则暗谕写寒苦士子出身低微,无门无路不得人赏识,故而前程黯淡不见希冀,只能靠为人做幕僚或润笔餬口度日,壮志难酬。」
这沈崇崖当然知晓,他心有戚戚,略鬆弛了些道:「此诗妙笔,境遇之绘入人心声。」可他又觉不对,思来想去还是鼓足勇气问道,「大人是觉得杨敷怀此诗别有用意?」
杨敷怀拿百姓之事做儿戏,因嫉贤妒能利用职权之便构陷孔宵明,而这诗不就是在暗中揶揄孔宵明不过是无依託的寒士,辛苦为百姓筹谋,安乐一方后,只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样的行为严重侵犯了卓思衡的底线。
简直欺人太甚!
但一时之句辞不能向沈崇崖说个清楚明白,还是办事要紧,卓思衡不再纠结于个人内心的愤怒,冷静下来,笑了笑道:「未曾想此诗能值万金,我只是聊发感慨。」
「万……万金?」沈崇崖又退一步,「大人……没开玩笑?」
「他必然给你了这幅画流通的方法,是什么?」卓思衡笑道。
沈崇崖急切摇头:「没啊……他只给了我这幅书作。」
卓思衡嘆了口气,一副你根本没有好好听讲的的样子道:「我之前不是说,要牢记弦外之音,他是否有在给你书作时强调了什么看似无关的事,比如让你去帝京联络谁?」
沈崇崖赶忙去想,总算拼接处记忆里的琐碎来,详述集雅斋之事,又事无巨细,此段话中细节可谓一字不差,一五一十告知。
「他是最后才加上这一方朱印的?」卓思衡听罢一笑,指了指落款上的「閒中集雅」四字。
沈崇崖点点头。
「好,那咱们的事就办成大半了!」卓思衡笑道,「那便照之前所述,你将自吏部带来确认的有问题那些伊津郡官吏考课名目给我留下,拿上此书,儘快启程回京,之后如何做就都按咱们之前通气,记得你先拿此画去到集雅斋,再禀告高永清高大人,如何对我详述,就如何对他细细讲来,好么?」
「下官定照做不误。」能赶紧回京,离开此地,沈崇崖恨不得此时就跨马逃离,他将案檔留下给卓思衡,立即便按照吩咐,携带书作走下楼去,并且不忘先将帐目结完。
谁知听说那小小一撮茶叶竟要十余两白银,沈崇崖立刻浑身肉痛,只是不敢人前捶胸顿足。
这些银子够他全家喝好几年茶的了!
不过卓大人说可以走公帐,那大概……不必他破费?可此时从怀中掏出银票来,实在是心痛至极,只能咬牙忍住,故作泰然。
「店家,雅间竹室可是二楼?」
沈崇崖结过帐,却听熟悉的声音传来,回身望去,竟是孔宵明自外刚刚入内。
与此同时,孔宵明也见了他,二人早在公务上见过,接风宴更是同一桌上吃饭,如何不认得?只是在孔宵明眼中,沈崇崖不过和杨敷怀是一丘之貉,说不定早有勾结,他如今早已得罪二人,又已被杨敷怀视作眼中钉,再无后顾之忧,也不愿卑躬屈膝以事奸宦,只漠然冷对官高自己多级的沈崇崖,倔强地不肯先行一礼,确认所问后,抬腿便走,留下沈崇崖尴尬又无辜地站在原地,只想嘆气。
还有正事要办,也不知怎么得罪了人,沈崇崖只能忍着肉疼和心疼,打马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