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脚商在北方极为常见,只去到内陆较为闭塞的地方收些当地特产和农物,或是跟哪处村镇订些农林货物,预付款项,回去后再告知商队来取。呼延勇在起初做商队学徒时也是由此做起,他经常讲些其中门道与故事,于是卓思衡也能作假乱真,一路行来有模有样,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入了丰州的伊津郡。
可是他要去的地方离郡府太远,是其治下七县之一的霞永县内一处叫玄鹿乡的地方,自县府出来,卓思衡跑马大半日,才勉强看见里堠上标註了自己的目的地。
此时已是人热马乏,卓思衡牵着马,到只剩细细一捧的小河沟里饮足水,自己也将水囊里最后一口饮尽,不过前面豆田遍布,玄鹿乡所产菽豆闻名遐迩,大概这处已到了他要来的乡间一代,据县里衙门的人说,他要找的人这几日就在此地附近活动。
果然没走出几步,就见三五个耕种男女也是热得汗渍满面从地里扛着锄头出来,直嚷渴饿,带头的是个老汉,见卓思衡是路过旅人徘徊不前,便主动上前询问道:「往哪去的乡客,要给你指个路不要?」
丰、陇二州民风颇悍且直,也没那样多的啰嗦客套话,而此地乡音甚重,卓思衡虽也会说北音,可与此处完全不同,好在从前他调查全国学政时虽未来过本县却在丰州逗留了一段时日,故而勉强可以听懂。
「老人家好,我是脚商,路过这里,夏天的日头太毒了,不好赶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
卓思衡也没有对答文绉绉的话,老人听完便招呼他跟上,边走边说:「咱们就去前面田棚里午间歇一会儿,那里的水缸你自己舀水喝就是,往后的路见到这种棚子诶,别怕路人讲,儘管去喝,那也是给路人用的,莫怕就是。」
卓思衡道了谢,也不再上马,跟着老人一路走,自然而然攀谈起附近的情况来。
老人姓邵,这块田是老人家祖产,不大,但足够生计,这两年风调雨顺收成很好,于是今年老人又开了整亩田专种高黍,到时候用来酿酒去卖。只是田多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于是刚十三岁的小孙子和儿媳妇也被叫到田里忙活,后面跟着的便都是家人,一家人有说有笑,众人对卓思衡很是好奇,便追着问他是哪里来的客商,在外面可见过什么世面?卓思衡也不故作腔调,捡些老少咸宜的经历讲了,听得人顿时心驰神往。
「那你可是识字的?」邵老爷子的孙子听后急切追问。
「傻小子,人家是给大商号当差的,咋能不识字?」他的叔叔笑道。
孙子也不恼,嘿嘿一笑道:「诶我是想问,不知道小哥和孔衙差比,哪个识字更多嘛!」
听到他们说孔衙差,卓思衡便明白自己找对地方了,于是佯装好奇问道:「咱们乡上还出过县里的衙差么?」
「我们乡里都是黄土汉,哪有那样有头脸的人物。」邵老爷子背着手摇摇头,「那个孔衙差,是县里教他四处走动,教咱们乡下汉子认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的,刚巧他这旬又轮到咱们乡里了,一会儿在田棚里就能碰着,那个小后生,精神着呢,你要是问正经的路和打听官道就得问他,像咱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哪有见识给脚商指路。」
「孔衙差一个人在县里跑乡下教大家识字,可咱们霞永县这么大,衙门就派他一个人跑?这怎么跑得过来?」卓思衡问道。
他好奇的样子装得很像,走在后面的一个邵家年轻人忽得笑了扬声道:「客商是城里来的,你看咱们这破乡下,你偶尔经过做得买卖还行,要是常驻,你可乐意?那衙门里不也一样,哪个人愿意来得?也就孔衙差不嫌弃咱们乡下糙人,爱和咱们说笑。」
「他一个人跑不得也得跑,那是衙门里的差事。」邵老爷子说道,「咱们也是进去县里听人嚼舌头说的,县衙老爷一年多前上头老爷的骂,说是整个伊津郡里就属咱们县识字的人最少,县衙老爷为此可丢了面子,于是就派孔衙差去乡间地头教咱们认两个字,到时候来人查问,自己名字总能写得,好教老爷乌纱戴牢。」
那位霞永县的赵德宏赵知县?名字好熟悉……卓思衡猛然想起,当年他治下被查出乡间无人会写自己名字,还被自己点名批评了,原来村民口中那个骂了县衙老爷的「上头老爷」就是自己啊……一时间感觉十分微妙,可又不好表现,只能假装思忖片刻问道:「可咱们这样不会耽误种地么?」
邵老爷子连忙摆手道:「哪能!耽误种地,咱们口粮哪里来?饿死不得了?孔衙差都是趁着中午咱们歇着的那会儿在田棚里叨咕两句。」
卓思衡心下存疑,想着吃饭时候上课,会不会太枯燥了?就连自己吃饭的时候都未必爱听人讲道理。
几人说着便听见一阵笑嚷,再往前看,高黍掩映之下总算得见一片阴凉地,其中用黍竿和烧木的棚子竟有几间房那样大,只是四面空空,清爽透风。上面铺满干草的棚顶不知谁顺着棚柱引了条葫芦藤爬进爬出,将半个棚子都遮去,绿意荫荫下的棚内早已坐满了在此午歇的农人,有的已经开始吃些干粮,有些则还拿着瓢不住从缸里舀水解渴,而在最前的是个皮肤黝黑不输庄稼汉的青色官袍男子,他个子很高,眉目能看出点清秀来,只是也被这晒黑的面庞给遮掩住,笑起来会有一排更显明亮的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