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已要上前替小儿子找回这巴掌的范大人猛地站住,这回他的表情,倒真像是即将病重去世一般:「你……你把话说清楚了?什么仕途?什么没有官做?」
此时到了自己出场的时刻,卓思衡不紧不慢起身,清正音色道:「范姨夫不在中枢,不知此事严重,中京府已将事情上奏,如今虽在中书省留待朱批御览,但中书省给递上去的陈言是将所有犯事之人永久不许科举入仕,父母若无爵级,褫夺官禄。」
他轻描淡写说完,便听了两声「啊」的惊惧,范大人同范夫人一时慌了手脚,连范希明也似明白自己闯了大祸。
卓思衡特意让佟师沛将人多押几天便是为了此事,这几天他当然是以学政官吏的身份「关心」了一下此案的进展,并且表示必须找出一两个典型加以严惩,若是各个宽纵,哪能服众?所有犯事的子弟里,只有范家官职最小最没有势力,再加上范希明本就是主凶,当然上面乐不得找他来承担责任。
只是卓思衡还是夸张加工了一下,毕竟中京府苏府尹处已定了轻罪,又不涉及真的科举弊案,其实没必要闹得人心惶惶再惹人来做文章,褫夺官禄倒是不会。
可是,范家是不知道的。
「父亲,这样可不行啊……」范希亮接收到了卓思衡的暗示,立刻接道,「您若是没了官位,这个家可要怎么办好?」
范大人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他自己的仕途即将毁断的消息,是从他一直以来最不喜且轻视的儿子口中告知,而造成这一切的,反倒是他所疼爱的孩子……也不知是失了多年苦苦维持的面子更让他痛苦,还是人到中年即将变为白身更令他绝望。
范夫人忽然扑到丈夫身上哭道:「老爷!你要救救咱们儿子啊!不能让他的一辈子就这样毁了啊……」
「其实也不是没有通融的可能。」
范家三个人齐齐看向说话的卓思衡。
「表哥,如果你有办法,请帮帮我家人吧……」范希亮赶紧跟上道。
卓思衡将屋内所有人看过一圈后嘆气道:「那便看在已过世的姨母面子上,我去疏通一番好了。」
范夫人哭得扭曲的脸上再添几道弯折,手也无声蜷曲起来,可看着六神无主傻了一般的儿子,也只能死死忍了下来。
范大人只是一愣,可听说还有救,忙道:「卓……贤侄,你有办法?」
「有是有的,不过此事既然已到了中书省,不拿出些错处来给他们说道是不行的,但姨夫你的罪责说白了不过是被连累,我想办法让亲长的连罪去掉就是,只是一个管教不严的斥责是一定会下来的,但是相比丢官,罚俸惩斥已是最小的了。」卓思衡这时候倒像是个温情安抚长辈的好外甥,扶着范大人坐下,范希亮跟着上前给父亲倒了杯茶。
范大人方才以为已是绝路,此时柳暗花明,顿时也顾不上面子,直道:「若是需要打点的地方,让希亮与你一道。」
卓思衡心想好事你可想不到你这个儿子,却也忍着气含笑点了点头:「为了表弟和姨母,我也会尽心竭力。」
一直无人应理的范夫人忽然哭着膝行到丈夫身前大哭道:「老爷……可怜我没个好姐姐,也没个好外甥,难道我的儿子就该死么?你得救救他啊!」
范大人自己安全了,便也想到了孩子,忙道:「那总不能让希明真的就一辈子……没有仕途啊!」
「这也不是不行。」
卓思衡又一句话燃起了满堂希望,然后,他用压抑了许久的怒火,一字一顿道,「可是我也说过了,这件事上面的意思是必须找个有罪的落下,总不能案涉科举又带上了本届主考的声誉,如此触了圣上的逆鳞还想全身而退,实在荒谬。希明他已被同行的供认为带头者,被捉拿归案的骗贼也说希明以刀刺之,中京府定案的人证物证俱在,永不入仕这罪责是推脱不了的……也只有一个办法能免去。」
「是什么?」范希明急不可耐上前一步问道。
卓思衡似有不忍摇了摇头,看向范姨夫,沉声道:「那就是……范姨夫可以自请管教之则罪大,愿意辞官谢罪,且请容许希明改过自新,面壁思过避得近两次科举,而后再入考场,光明正大一雪前耻。」
第168章 雨过横塘(五)
这是来的路上卓思衡没有同自己讲过的,范希亮也是一惊,可他为官多年也是耳聪目明,不似父亲只在清閒差事混日子,他立即发现里面的漏洞,见父亲近乎扭曲焦灼的表情,心下不忍,正要开口之际,却撞上卓思衡近乎警告的严厉目光。
他立刻将话咽了回去,瑟缩回一旁。
范希亮还没被卓思衡用瞪政敌的眼神看过,一时吓到,半晌说不出来话,趁这个机会,卓思衡趁热打铁道:「当今圣上慈父情怀,最怜父母之心,若能如此,我便有十成把握能让希明不至于永绝仕途。」
这是实话,皇帝最近特别喜欢父慈子孝的话题,每每听到都十分受用,听说最近翰林院侍诏们抄的实录也渐渐变成天伦和睦对治国之道的成辅之用,比卓思衡当年抄得还要枯燥。
但于眼下说出来的这些实话,也不过是编造的虚张声势,可是却非常有用。范希明母子仿佛抓住了最后的稻草,两人跪在地上扯着范大人的衣袍下摆,泪涟哭告。而他们哭得有多悽惨,范大人的表情就有多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