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心中是乐意看到自己的学生有如此见识的,但出于司业和老师的角度,他还是回过头用笑面上那锐利的目光逡巡挤在窗户前的众学生,语气柔缓,但又铿锵:「怎么?都写完卷子了?回头我再看见谁答出上回那种前后不接的荒唐话,我可要拿着卷子去到他家里让他父母也一道共赏了。」
于是学子们吓得汗流浃背,一鬨而散,老老实实坐回座位上去,苦思冥想每个字他们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又阅读困难的题目。
夜里,学生们都将这件事转述给了朝堂为官的亲长,大多家长都感慨卓司业用心良苦且无端遭受此辱,也有人藉机教育自己孩子道:「如今你算是明白了,何人何为才是为了你好。那些世子找你出去斗鸡走狗,误你学业前程,岂是真心要与你交好?从前你认识的那些不就是这般酒肉朋友?现在你长了见识,便不会再受这种构陷了。你们卓司业对你们严苛,那才是真心望你们成材,便如父母一般,再疾言厉色追问学业,也是怕你们误入歧途严加督促。多亏卓司业教导有方,今后你识了好歹,即便不科举为官只恩荫得封,在官场上也能严守自身不为家族平添纷扰啊……」
这番良言,如今孩子们也是都能听得进去了。
卓思衡相信众学生已有所更变,他并不担心几个世子会掀起国子监太学什么波澜。可看几个世子对自己的态度,他心中大概明白,有人告诉了他们,水龙法会遇刺当日是自己查验了世子离席一事,因此才有此报復。然而这件事和越王在军中闹事又几乎同时而起,卓思衡也觉巧合里带着丝诡异感。
出于防备越王的心理,再不情愿,卓思衡为当务之急着想不得不知会虞雍一声,公开见面似有不妥,思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他信得过能够传递这话。
慈衡看大哥来花园找自己,欢欢喜喜拉着大哥看新栽种的药材与花草,又说哪个是善荣郡主专程给自己留的种子,卓思衡心道你们家打我家妹子主意是全家都上阵么……难道郡主不知道眼下虞雍和自己的身份,竟然真敢于撮合?
算了,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卓思衡对慈衡说道:「阿慈,哥哥有件事非差你去办不可,你去到郡主府上,同阿芙妹妹说件事。」
「行,什么事?」慈衡干脆利落道。
「你只说,她哥哥在古坛场大营要小心越王近日冒犯,能忍则忍,静待其后。」
「好!我这就去!」
「等等!」卓思衡叫住已经走出几步的慈衡,犹豫后严肃道,「只许去跟阿芙妹妹见面同她说,不许去找她哥说话!」
「虞大哥还在营中,我上哪找得到,我也只能见到阿芙了。」慈衡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当大哥是聒噪惯了,笑罢离去。
第165章
十月初三是善荣郡主生辰,郡主与长公主亲厚,面子也大,又因靳嘉在朝中甚为得力,作为宗室姻亲子孙,皇帝将其作为勤心向学的表率,上谕道言郡主夫妇恪敬固本,持家育人皆是有道有传,故而特赐嘉赏与厚礼。郡主丈夫在外州任官无法归来,便由郡主领着儿子靳嘉进宫谢恩,归来后直往自家京郊别苑,那处正筹备着极热闹煊赫的辰诞宴会。
原本靳嘉觉得在自己府上办也就好了,请些亲眷足以热闹,若这样声势浩大,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可母亲听后却摇头笑道:「我儿也太老实实在了。你想想,圣上优渥隆恩大张旗鼓,是想将我家之恩化作率众之令,若我们不彰显一番,拂落的便是圣上的面子,也显得咱们不晓得好歹,没能意会圣上暗含的心意,只要不过于奢靡破费,拿圣上的赏赐做些样子不算不知好歹。」
看着儿子老老实实点头,郡主不放心又道:「你有下帖子去请卓大人来么?」
「母亲耳提面命的事,儿子怎敢怠慢。云山兄亲书復函,说除了小弟如今为备考宿在国子监,不便来贺,他们家其余三人自会亲来。」靳嘉笑道。
「待他到了,你别与他单独见面,叫上你表弟。」
靳嘉赶忙摆手道:「还是别了母亲……我都讲过多少次了,这俩人在一出就要别眉头。」
「傻孩子,单你一个人哪是卓大人对手?他三绕两绕你就败下阵来,你那些个实诚心眼,怕是要被人吃得死死的。这件事非得你表弟出面不可,他之前同我说过,便是他也在卓大人那里吃过暗亏,此人心计深不见底,我们虽知道他为人正直,却也不能一点防备没有,让你表弟来说至少免得好不容易凑出来的机会白白浪费。」郡主看儿子忧心的目光,只拍拍他手背道,「你从小就最听我话,和你爹一样,都是软面性子菩萨心肠,小时候你见你表弟和别的宗室子弟打架,你第一反应就是先哭着挡在两人之间,结果自己两边挨拳头……我且问你,你做了这样久的官,这样的法子,还行得通么?」
靳嘉对上母亲慈爱的目光,沉默着摇摇头。
「这就是了,你要学着点你表弟的魄力和卓大人的手腕。若是我们两家真能……也是不枉费我为你们表兄弟妹几个孩子谋划一番……」
……
卓思衡不是第一次见郡主,但今日善荣郡主的风姿却格外明耀动人,她并不多话,温柔和蔼地关怀每个向她贺寿的小辈,且唯独慈衡被她拉住,询问了好些最近秋季干燥,该如何保养润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