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是真心感谢这个小可爱,有他这一缓衝,气氛已然舒缓许多。也有素来亲近的公侯此时同皇帝笑言说天子为父也是慈爱非常,皇帝笑着摇头,直说自己怕了这孩子能哭能闹的,为人父当真是难。
不,卓思衡愤懑地想,做你儿子才是真的难。
虽然气氛舒缓了,可问题还没解决,皇帝看了看左右的另外两个成年儿子,柔声道:「你们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是否对自己的将来有所打算?」
卓思衡很想扯着自己头髮一边尖叫一便绕场三周来发泄此时的焦虑。
你这是什么问题?你问越王还好,怎么回答都对,你问太子?你让太子说什么?说将来的打算是等你死之后接班?储君不就是这个功能么?可是却不能这么说,因为没有皇帝愿意听自己儿子说这种实话。
实在是难题一道。
果然越王急性子,什么都要抢先一步,他很快就回答道:「儿臣当然是不想再念书了!」他说话有股爽快劲儿,很是利落,仿佛根本没有思考过,「儿臣愿意去军中、去边关,要不就去牧场和猎场,反正都比书斋里强。」
虽然看起来越王没有什么心计,可这话说得实在太有水平,不得不引起卓思衡的警惕。
越王是真的这样自然流露直抒胸臆,能将危险话题回答得恰好符合皇帝对他的认知,还是也已摸透皇帝的心意?
皇帝果然笑了说道:「你这小子,读书是为知礼明德。」说完他指了指杨令显对越王说道,「人家满门都是将门虎子,不得也自小读书再去磨炼?」
「那儿臣也算读书读过了。」越王笑得愈发灿烂道,「也该出去磨炼磨炼了。」
皇帝亲近得拉着儿子的手臂拍打两下,好像寻常家中的父亲一般,嘆气道:「算了,你不爱读书也是小时候起便如此,朕也没好好约束你,你若是愿意去吃苦,朕就给你安排,但去到军中有了职务,可得更加谨慎,不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况且职务在身,你出宫封府,府上的事也得自己拿主意,千万不能再毛毛躁躁的,听到了没?」
越王仿佛根本没有领会到任何深意,开开心心得谢了恩典,就好像让他开心的根本不是开府自立这件事,而是不用读书本身。
不等卓思衡思考越王其人,皇帝就已经转向了太子,也是一样和蔼道:「太子,你是如何想得?」
卓思衡表面风轻云淡仿佛事不关己,但已经快要窒息了。
太子似乎很认真在思考,然后小心翼翼问道:「父皇,儿臣对封府一事有许多不知之处,可以问您么?」
「这个自然,你有什么拿不准的不问父皇又是问谁?」皇帝笑道。
太子听了这话点点头仿佛下定了决心,认真道:「那父皇,儿臣的封府是不是就是东宫开府?」
所有人听了这话几乎都楞在当场——包括皇帝。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和敏感,因为太子开府另立东宫就是要选出一套自己的班底,在东宫拥有一套三司小朝廷并染指真正的权力,但这也是很多太子悲剧的根源。皇帝在问题上十分巧妙地规避了东宫开府的事,只言出宫封府,似乎只是谈别居成家一事,没有言及关键,可太子直接点出,仿佛像是在索要东宫开府之权,实在令众人震慑,不知这个一向被视为木讷平庸的孩子哪里来的胆量和贪念。
——只有卓思衡例外。
他知道太子抓住了问题的关键,而这个关键,早在弘文馆时自己就已经提醒过了。
太子一定不会忘记。
孩子答出了自己曾经押中的文综最后一道大题,卓思衡终于鬆了口气。
「你很想要自己的东宫开府三司么?」皇帝还是笑盈盈地问,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一丝隐藏在笑容中的沉郁。
连素来沉静恭谦的罗贵妃都忍不住看了眼皇后,却见皇后端坐如常,并无任何波澜。
「儿臣已至弱冠,如同父皇所说,确实到了该出宫开府的年纪。可是,儿臣却不想要开府东宫三司。」太子轻声道。
「哦?这是为何?」
「朝廷每三年一次科举取士,天子门生如过江之鲫,可是,朝野内外仍是到处缺少贤才,父皇不也是每每感嘆,若是天下人人读书,便可解选贤之忧么?所以才有学政之革,广布教化,为的便是让天下人皆知读书勤学,好有朝一日人人皆可为栋樑。事实上,朝廷确实是年年时时缺人的。父皇对儿臣从来都寄予厚望,若儿臣开府,父皇定然为我辗转反侧择优举良,可是这样一来,原本可以在朝中为父皇分忧之人却到了我的府上,而我也无什么需要三司才做得的事,岂不空耗国资枉费才贤?父皇,儿臣还是只出宫便是了,开府的事不如搁置,眼下朝廷用人各处都是燃眉之急,您常常教导儿臣无时无刻都要牢记『农时不可夺也』,儿臣以为,贤才亦不可夺。」
太子说完略有瑟缩之意,声音都小了许多又道:「儿臣一点妄言,还请父皇恕罪。」
恕罪?怕是你爹要给你抱你一抱。卓思衡激动得想。
「这才是储君该思之事啊……」皇帝果然大悦,甚至眼中也有些许晶莹,「你自幼少些主见,如今能言及至此,是多年课业没有枉费,也是你母后教导得方。」说罢看向皇后道,「皇后贤明,才能教子如此,朕政务繁忙,于诸子学问上关心不够,有赖你一直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