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之日的水龙法会如期而至。皇家二十四节气均有对应礼法与活动,只是分重要与次要,独尊独享或与民同乐。水龙法会便是官民共庆的时节。
水龙法会这日,皇帝会携宫中诸人与文武百官全朝贵戚驾临位于南郊邰江水龙滩上的半夏行宫,在此期间皇族需身着朱色服饰,以祀南方诸星宿,祈望流火日短天地回常。
起初这是个非常严肃且传统的仪式,后来慢慢演变成一种由皇帝主持的「郊游」般的盛会。
卓思衡还在做侍诏时参加过一次,但见邰江之上亲贵公侯们率领自家仆从们操舟争先,捕鱼捉蚌,在附近林中游猎,而侍女们折莲采菱,捞荇菜与水蒲,将这些一道进献,由御厨亲炙佳肴。皇帝与亲贵群臣一道水边纳凉宴饮为乐、言夏论诗,也是闷热夏天里轻鬆的美事了。
前两年夏旱凶猛,皇帝为表替受灾的几个州郡祈福,便停了水龙法会,改作祭天祈雨,今年难得风调雨顺,整个夏日里都无水旱灾情报上,于是皇帝心情大好,便在大暑这一天恢復游乐,带着数千人泱泱出城。
卓思衡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却是第一次和家人来,如今慧衡有了诰命品级,也是这种高级皇家活动的座上宾,慈衡与悉衡跟随他们一道也有幸沾光。卓思衡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和全家人一道有机会旅游过,真乃人生憾事,眼下虽是伴驾还要多有谨慎之处,可一路同家人说话共乐,倒是十分快活。
行径碧树绕堤与湛水漱石,几处回道皆有丽色炎夏之景,远处行宫绵延依水而建,桅杆如林处已是御驾的船队已是先一步抵达。
此地虽说是行宫,但却无有富丽恢弘的屋宇殿庙,环水之处儘是阁榭轩台,又直通滩涂,高台之上圣驾端坐,其下各处除非传唤或有旨伴驾,其余人等皆可自行走动,上下皆不见,也不以为忤。
这也是许多亲贵朝臣最爱水龙法会的原因之一。
少年少女们也有的聚在各家搭建的荫棚之下叙谈,更多则是四处打马嬉戏为乐。卓悉衡刚到没一会儿功夫,就被杨令显两兄妹叫走,他问过卓思衡是否得行,作为大哥,卓思衡当然愿意弟弟去和同龄人多多接触,欣然应允。
「大哥觉得杨家的小妹令仪如何?」望着三个少年人骑马离去的背影,卓慧衡忽然低声问卓思衡。
「刚才那个骑装的女孩?」卓思衡眺眼望去,此时已不见三人影踪,「是个挺英气的姑娘,说话都带着笑,和她哥哥真像。」
「大哥,你有注意她看悉衡的神情么?」慧衡总是忍不住在这种话题上逗一逗卓思衡,「……就像云姑娘看你的眼神!」
卓思衡大惊失色道:「什么!她喜欢我们弟弟?」
卓慧衡一脸你不打自招的表情才让卓思衡意识到自己失言,此时再怎么找补也没有用,只好无奈摇头笑道:「人说老不看史,因而狯狡。可妹妹你是编过史书后妙龄仍然狡猾许多,哥哥真是防不胜防……」
「这有什么不好和自己妹子承认的。」卓慧衡笑道,「难道一定要在娶亲前一天说么?」
妹妹同自己说话时才会有这种活泼的感觉,卓思衡即是高兴,却也实在拿自家弟妹没有办法,只能认输道:「若到了那天,肯定要告诉你们的……不过眼下……眼下总不能……」
他的话语被嘹亮的号角声突然打断。
「这是什么?」慧衡是第一次来,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是林狩出发的信号,好些子弟要一展身手,除了去操持舟船争先夺魁,也会去附近林子里狩猎,这处是皇家林苑,野兽都养得膘肥体健,他们公卿家的孩子最爱这个,猎来猎物让家中随行厨子烹调后上进给皇帝用作夜间晚宴佳肴,这次咱们也有口福了。」
「大哥你不去么?」慧衡是知道卓思衡箭术了得的。
卓思衡赶紧摇头:「别,我对狩猎有点不愉快的回忆,还是在这处咱们一家人聊聊天说说话,多温馨惬意……等等,阿慈呢?」
转眼间,卓家的帷庐里就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八成是去找虞家妹妹玩了。」慧衡笑道,「算了,他们年轻爱动的,怎么会愿意同咱们坐在此处,不过哥哥,你不去找云小姐见上一面么?」
「这里人多眼杂,还是算了。」卓思衡似乎真的认真思考后才给出答案。
慧衡暗自想了想,只一笑带过不再言语,举起茶盏道:「那……就只好由我这个懒怠的妹妹陪哥哥以茶代酒共赏半夏风光了。」
卓思衡笑道:「果然还是阿慧最贴心。」说罢也将盏中茶一饮而尽。
风吹起帷幕,远处可见高台之上,皇帝早已就座其间。
然而今日,坐在他身侧的不是皇后也不是罗贵妃,而是宣仪长公主。
看来自己所期盼的事今日就会有结果了。
卓慧衡顺着哥哥的目光也看见了高台之上微妙的座次变化,她沉吟后幽幽嘆道:「哥哥,我不担心长公主,她是必然会应允的,毕竟此事她所受益无出其右……我想这也是长公主一直以来的夙愿。但……官家真的会应允么?此事若有人拿什么外戚党锢那些事来大做文章,怕又是一起风波恶……」
「能不能成此时已不在你我,而在长公主了。」卓思衡低声道,「权力会驱使人去竭尽全力争取。像长公主这般地位,一旦有染指更高更大权力的可能,是断然不会轻言放弃的。当年镇定二公主不也是如此么?可惜她们之后难有人继,今日,或许真正的二位公主政理德念的继任者才方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