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听我说!听了你一定也气……」
话音未落,她进了书房,却看见卓思衡正对着窗沿内自己带回来的那一株石斛兰发愣。
「大哥?这花怎么了?」慈衡走过去拿手在卓思衡面前晃晃。
回过神来的卓思衡也不知自己方才怎么了,自嘲似的笑笑,对妹妹说道:「除了不肯开花,其他都挺好的。」
「花也是有自己脾气的!每一株都不一样!咱们给它挪回它不喜欢的地方,它怎么愿意?大哥别急,我看石斛兰的叶子也是好看的,不开花便不开吧。」慈衡提到自己喜爱的事物,眉眼都温柔不少。
「好,听咱们家阿慈的。」卓思衡笑道,「对了,你方才风风火火进来是遇见什么事了么?」
不提还好一提便罢,慈衡的眉眼又恨不得竖立起来,噼里啪啦字句迸于口,将今日午后之事原原本本又加了不少个人情绪讲了出来,听得卓思衡直皱眉。
虞雍这小子,和自己别眉头也就算了,拿他弟弟妹妹撒什么气?
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朝他膝盖上来一箭呢?
「咱们不理他。」虽然心中怨怼,但卓思衡还是温言安慰妹妹,「他有毛病,朝堂上也是一副活人勿进的死人模样,离他远点就是了。」
「哥,他在朝堂上有没有这样欺负过你?」慈衡咬牙切齿问道。
「那没有,都是哥哥欺负人,哪有人欺负哥哥呢?」
慈衡难以置信眨眨眼道:「哥哥你这样温柔的好人,都要被迫去欺人以求自保吗?官场当真黑暗!」
卓思衡哭笑不得想着,某种意义上说,官场现在的所谓「黑暗」,是因为你哥在疯狂搅混水的缘故……不过慈衡自幼横衝直撞惯了,便是强词夺理,卓思衡也都听之任之,她哪领教过自己在朝堂上政敌的那种感受。
维持一个善良温柔好哥哥的形象当真物超所值。
安抚劝说过妹妹,卓思衡想了想,又提笔给陆恢写了封信,内容主旨是别惹疯子上司的十条注意事项,之后才开始准备这几日要忙的公事。
卢甘卢侍郎约着不日到访国子监,他已算出大致修缮的银钱与资材需求,但还要实地核对与询问国子监的具体加修意见,卓思衡虽知他是能臣,却不知办事效率如此之高,乐得早办妥早了,提前预备好国子监要提供的数据和文书,当日一早便到了自家衙门,谁知客人比他还早到。
还未到上课的时间,阴阴的天幕下,绯袍的年轻工部侍郎仰着过于圆润的脑袋在查看屋宇,很让人担心他的脖子此时所承受的压力。
「见过卢侍郎。」
卓思衡官阶低于卢甘,但却有直学士头衔,虽作下官礼却不以下官相称,算是得益的问候,但好像卢甘根本不在意这个,依旧仰着脑袋,下颚动了动算是点头。
卓思衡不是计较虚礼的人,只是好奇他在看什么,别是这儿的房舍有大问题要花大价钱修。
「卢侍郎,是有需要额外注意的屋宇修葺之处么?」
「斗拱。」
卢甘说话声音小,语速慢,温吞吞得如果不是卓思衡侧耳去听,怕是都听不清。
术业有专攻,卓思衡并不太懂建筑,只知道些普通人知晓的皮毛和通识,他能认出斗拱就已经是极限了,毛病却是看不出来,于是跟卢甘一起仰头去看,只见支撑屋檐的斗拱有三层嵌套结构堆迭,上面玄漆已是斑驳,但没见有什么问题。
玄色五行属水,因国子监是文教重地,又有藏书与笔墨之用,故而斗拱房橼皆以玄漆相饰用意克火,与别处衙门常见的朱漆大不同。
莫不是这漆不好弄?
于是他只好虚心请教道:「这斗拱不知修葺起来要费多少时日?会否有安排上的难处?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大人儘管说。」
「这斗拱真好看。」
听了卢甘的话卓思衡差点从台基上跌下去。
卓思衡满脑子都是预算和工期以及是不是会耽误吏学开学的进度,但是好像卢侍郎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倒也挺好。
卓思衡无奈笑笑,不过却也好奇,又问:「我不懂这个,还请卢侍郎为我解惑这斗拱好在哪里?」
「这斗拱是太宗朝修葺官建的特点,结构复杂实用也能兼顾美观。每一组斗拱为『一朵』,其中每挑出一层为『一跳』,增高一层为『一铺』,我朝以『铺跳』之数来作等级,但铺和跳虽然拆开看,也是有规律的,不能只修外跳不顾铺作,一朵的铺数里除去相等在外的跳数,还得加上栌斗、令拱和拱方,也就是说我们要修……」
「我们要看三修六。」
卓思衡快速完成心算,迎上卢甘惊异看过来的目光。
「你也看过《营造法式》?」卢甘问惊奇到声音都高了一调
「没看过,但方才卢侍郎说得话里很容易就能得出推算,即三朵三层实为能看见的三跳,但三跳背后有每跳铺数与栌斗、令拱和拱方这三个常数,带入进去就是三跳铺六,我算得可对?」
卓思衡眨眨眼,对于数学题来说,他急需一个标准答案对他的推导予以肯定。
可卢甘像是傻了似的呆呆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营造法式》里说『出一跳谓之四铺作,出两跳谓之五铺作,出三跳谓之六铺作,出四跳谓之七铺作,出五跳谓之八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