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站下来看着绮英郡主,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道:「郡主在说留在帝京之事么?」
「不,是留在你的身边。」
一瞬间,卓思衡觉得自己的脑花轰然炸开,齐齐上天,拼命想逃离此时此地,而救了他的不是自己的急智,却是另一个及时出现的熟悉的声音。
「卓司业可是在寻这匹马?」
卓思衡以为自此有救,可看到来人后,刚回到颅内的脑花开始沸腾。
云桑薇正牵着自己家那匹黑色老马站在不远处,看过来的目光很像当初在瑾州楚巫洞窟时来自面具下的那一次次对望。
第126章
跟随卓思衡至此的禁军小马卒不住感谢云桑薇认出此马少了他好多迂迴曲折,绮英郡主见此二人在,思及方才言语,似也有火烧般的窘迫自脸颊蔓延,只匆匆再看卓思衡最后一眼,好强道:「大人的主意我笑纳了,大人公务繁忙,今日就此别过。」说完便步履轻快得翻身上马,打马绝尘而去。
云桑薇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将卓思衡坐骑的缰绳递交出来,小马卒赶忙接过笑道:「多谢小姐!我去给它餵点草料。」
云桑薇朝他点点头,自己却也没有逗留的意思,未朝卓思衡再看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云姑娘!」
卓思衡叫完就后悔了。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但直觉又告诉他必须开口。
云桑薇转身看他,仿佛在等下文。
五月的风照理来说不可能有这般溽热难耐的感觉,但卓思衡周身潮闷,好像三伏天穿了夹袄,透不过气。他大步停至云桑薇面前,如释重负道:「瑾州一别,多日未见,没想到重逢是在帝京。」
云桑薇似乎对他认出自己并不意外,只颔首道:「我随伯父自江州入京探望姑姑姑丈一家,从前不知大人是朝廷命宫,多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卓思衡以为认出此位楚地兼职巫女会费一些周章,没想到对方大方承认且毫不避讳,他倒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于是赧然道:「瑾州时只是去到各地查巡,未曾想过以官身明示。」
「我以为大人寻访是为着书。」
「着书当然也是目的。」卓思衡终于体验一次嘴比脑子快的感受,「此书初稿已完成大半,你愿意替我参看参看么?」
云桑薇看人时有种奇异的平静,她虽然今日未戴面具,却好似有无形的面具隔开她与众人,只是这虚无之物却遮不住清丽的容颜,午后迟滞的春光忽然焕发出方才没有的活力,在她的视线尽头雀跃跳动。
在沉默当中,卓思衡已经以为自己的唐突会被拒绝,但最后,他看见一个让自己此生难忘的笑容。
「乐意至极。」
这个笑容导致卓思衡回到国子监后,整个人都仿佛融化在了春光里,连判卷时的笔触都带了几分对尘世的无限眷恋,那一日,好多国子监学子发现自己答得狗屁不是的卷子竟然都得了甲乙丙丁四等里的乙,一时太学普天同庆,直呼卓阎王听了地藏菩萨讲法,开始懂得何为慈悲为怀。
卓思衡对学生的柔情保质期不到半天,第二日,当他将下个月的考试安排张贴出来时,昨日弹冠相庆的学子们如坠冰窟,怒骂佛法不渡狠心人。
提前将考试安排放出是因为卓思衡要先一步安顿好学生,自己则全身心投入到准备发动的下一个大型战役中去。
第一步,卓思衡叫来陆恢,仔细嘱咐他入了禁军营里要注意哪些事,强调次数最多的便是少惹虞雍,有多远离多远,但是此人的吩咐还是要听。
第二步,卓思衡亲自写了封奏摺,递交中书省。
第三步,回家等待明日朝堂上的较量。
一切都和卓思衡预料的一样,中书省抄送奏摺递至皇帝书案与各相关部门,并未提批,他可以想像沈敏尧看到这个奏摺时的表情,大概会拎着奏摺去到隔壁翰林院找自己的老师质问你们翰林院出来的一个个人才怎么都这么……别具一格?
不过中书省没有直接加批等待圣意也没有出乎他的预料,要知道自己整顿学政的每项条令都经过圣上钦肯,中书省想先看看御批意见如何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皇帝也不会直接表态,他会召集部分职责关联的朝臣在崇政殿举行临时小朝会,好像他真的在乎大家的意见似的。
经过多年的观察和总结,卓思衡已经熟练掌握从中间点把握中书省和皇帝这二者之间的顶级拉扯,并可以想办法利用二者的试探来为自己的目的谋求最好的结果。
所以在小朝会上,吏部官员气势冲冲向皇帝陈述卓思衡此奏摺用心之险恶为臣所不察甚至是做人都失去了基本的理性和分寸时,他表现得非常委屈,仿佛这些废话真的能够伤害到他质朴且纯粹的心灵,是对他高尚人格的玷污。
「圣上明鑑,臣所为之皆是各部所求。」卓思衡哀怨着自袖子取出一份单子,涩然道,「臣自赴任国子监太学以来,不敢说殚智竭力,却也苦心不遗,为开吏学一事,最先派出几位国子监得力属下,走访各个衙门,调查各处用人上的困难,询问何等储才堪为所用。这便是当初的记录,字字在案,均为各部各衙门亲口所述。吏部侍郎曹大人当时所言皆在其上,曹大人说吏部最是缺乏可用吏员,如此国子监才照实参考,有了臣这一封奏摺,如今曹大人同吏部却又来指责臣之过错,臣不知自己到底有何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