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不敢鬆气,赶紧问道:「会不会落下残疾?」
李大夫沉吟道:「不好说,要看百日后恢復如何,但这百日想下床却是难了……外敷内服的药不能断。不过我看他身子骨还算强健,肉也不少,估计不会有那种无法入仕的伤残,可疤痕还有今后雨水多的日子里那些隐痛怕是得忍忍了。」
「辛苦大夫了。」卓思衡太了解读书人了,只要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入仕,其他一切都还可以转圜。
李大夫听他这么说,赶紧行礼道:「大人无需多礼……实在是小人不知道大人……该如何称呼?」
「瑾州学事司提举,卓思衡。今明两日药资诊费到我府上结算即可。」卓思衡鬆口气后声音也平静下来不少,「但我担心此人会有发热等症,不知方不方便人先养在大夫的医馆?」
「这倒无妨。」李大夫还以为自己要白看这一诊,没想到还能收到诊金,实在有点喜出望外,「我有两个学徒,平常也是照看些不方便走动的病患,他在此处也好看顾。」
「那就有劳了。」卓思衡此时才觉得后背已被汗水浸湿,略舒展一下胳膊都觉得难受。
鲁彦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卓思衡不敢太放鬆,州学里还有一堆人等着他,那么多工作仍需要安排,即便是他,偶尔也会觉得畏惧眼前的迷局。
可以畏惧,但不能认输。
卓思衡是从州学后门返回的,他还穿着带血的官服,不好在人前给出更多的惊悚氛围来,只能自己偷偷行事。州学里幸好还没开课,四处安安静静,内堂里还有一件可换洗的旧官服,也不知道是谁的,反正颜色都是绿色就行。
收拾整理好仪容,他调整好从容的状态去到等候他开会官吏所在的正厅,却看到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只有五个,还得算上孙静珈。
「又出事了?」卓思衡去看孙静珈,他努力让自己的那个「又」咬字不那么绝望。
孙静珈擦着汗点着头道:「回大人,外面的学子……好像知道了鲁彦被用了刑的事,好些人围着咱们州学要讨个说法……怎么都赶不走……人也越来越多……」他今日对卓思衡的作为多有佩服,又感念他让自己回到熟悉的职务上来,于是也略微壮了壮胆道,「大人……不如先避一避风头吧……」
卓思衡一直沉默着,听完却低着头笑出了声,吓得官吏们都面面相觑,呼吸也慎之又慎。
「我去哪里避风头呢?这里是我的衙门。」卓思衡抬头时笑容已经消失,他掸抖官袍,拉开因过于宽大形成的褶皱,平静道,「他们想要个说法,那就让他们进来,我亲自给他们这个说法。」
几个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让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官吏出来说话,他行了一礼道:「方才卑职怕他们人越聚越多出事,所以想要他们先进来州学里面,而后再谈也不失为……折中的处理,可他们……嘴上却说……说大人是酷吏,要是进来院子里,怕是要和鲁彦一样抬着出去……怎么都不肯……」这个年轻官吏说道一半时受到卓思衡投来目光的肯定和鼓励,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这辈子能聚集起来的最多勇气道,「要不然卑职再去劝说一下!」
「不必,他们不会进来的。」卓思衡朝他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官职?」
「下官之前其实没有品级……是州学抄书的笔吏,不是官员……后来人都没了,就提我了一个从九品裁录……」年轻人很紧张,喉头动了动,僵直得又行了个不规范的礼,「从……从九品瑾州州学裁录聂铸明,拜见卓提举!」
「挺好的。」卓思衡看着他说,「聂裁录,你不用去劝,他们也不会来,咱们一起出去。」
聂铸明愣住了,孙静珈和其余人也都是怔愣看着卓思衡,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
「你们帮我把这些准备好的蒲团都搬出去,就搬到人聚集的州学门口,搬完回来歇着,替我整理整理之前提举任上留下的重要文书。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必露头,聂裁录,你随我来。」
说完卓思衡便夹起自己座上的垫子,大步走了出去。
聂铸明脸色苍白,也赶紧跟上,看着卓思衡高挺笔直的背影,他一时茫然不知所措,实在憋不住问道:「大人是要……是要做什么?」
「去听他们谈谈。」
卓思衡边走边道。
第94章
如果没人告诉来闹事的州学学生,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官服、腋下夹着软垫踱步出来的清秀干净年轻人是瑾州学事司提举,他们一定会把此人当做自己一伙的。
卓思衡身上有股做官多年都甩不掉的书卷气,他安安静静的时候因为眉眼缘故总是过分显得乖巧,可一旦开口说话,便有了高过品阶的气度和风范。
「一起坐吧。」
这是他来到州学外对所有人说得第一句话。
不同于国子监太学外遍植松柏,南方风物潮润,州学外儘是高大的香樟与刺桐,当下时节俱是星点白花盛开点缀碧叶之间,清香隐隐入风来,却散不去树下聚集人们的焦怒。
但对卓思衡的好奇却可以。
无数震惊和迟疑的目光追着率先撩起下摆、盘坐在地面软垫上的卓思衡,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然都不知要怎么开口。
几个官吏已战战兢兢执行了卓思衡的命令,给所有能找到的蒲团与椅墩都搬了出来,卓思衡看没人坐下,就又示意一次,终于有人忍不住,怒道:「鲁士文现下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