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生意的摊主当然也看得出,立刻殷勤招呼,小心翼翼从身后的布袋里拿捧出个瓷罐:「小少爷,识货就看这个……」
可他将瓷罐递给少年时却故意在其未接稳时先撤开手,瓷罐应声落地,周围的人都是被这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
然而这些小动作都让卓悉衡看在眼中。
「你……你赔我蜜瓷!」摊主藉机生事,跳起来一把扯住少年袖口,怒道,「这可是我从瑾州背回来的好东西!教你给毁了!」
少年百口莫辩,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似乎不善言辞,窘迫之余只好低声道:「多少银子……我陪你就是了……」
「十二两!」
那人脱口而出后,好些围观之人都倒吸了口凉气,这一要价比好些农家一年的开销还多。
少年似乎并未迟疑,用没被握住的手自怀中往外翻找。
「等一下。」
人们循声看过来,只见又是一个萧萧肃肃朗朗清清的俊逸少年开口说话。
卓悉衡不知什么时候捡起了一片方才被打碎的瓷罐碎片在手里,声音平静得几乎有些冷淡:「这是假的。」
言简意赅,但四个字让周围人都是愕然。
使诈的摊主眼看肥羊入口却被搅局,恨得牙根痒痒,他看顾四周,见围过来的人大多穿着普通,便猜测其中无人见过真正蜜瓷的样子,说话便有了几分底气:「你这小子胡说八道!没见过好东西也敢编排!这不是蜜瓷什么是蜜瓷?睁开你没见过世面的狗眼看看底下的款,是不是瑾州岩窑?」
摊主说话粗俗,杨令显听得耳际往外跳青筋,朝前一步眼看要撸胳膊挽袖子动手了,却被卓悉衡一隻手掌顶住胸膛止住去路。
卓悉衡并不恼怒,目光恨不得比声音还沉静:「这确实是瑾州岩窑的烧瓷不假,但却是去年六月前的烧制,岩窑的釉质改良前杂质极多,多是此种泥黄色,还有沉淀的褐色斑点,胎体也粗糙,改后才有的细腻光洁,釉质如琥珀黄玉似蜜蜡浓蜜的色泽,故此得名。而你的这个瓷罐只有前者的粗糙,并无后者的精緻,怎么能说自己是蜜瓷呢?」
杨令显想给卓悉衡鼓掌,毕竟他这位少言寡语的朋友这一口气已经将一天的话说完了。
被讹诈的少年似见到救星一般,闪着圆亮的眼睛望向卓悉衡。
可摊主怎肯罢休,见交头接耳的围观者多是被此小子头头是道条理清晰的话说得动摇了,忙厉色道:「放屁!什么玉啊蜜蜡,瓷器烧不出这颜色来,我这种就已是黄瓷里最好的釉色了!所以才叫蜜瓷这个名字,你这么能耐,倒是拿出一个给我看看什么叫蜜瓷?」
「诶呦!我竟然不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儿!」杨令显听罢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卓悉衡方才送得笔枕,「我这朋友今日刚给我一个蜜瓷把玩,那今天就叫你开开真正的眼界!」
真正的蜜瓷一露出流光溢彩的真面目来,顿时卓悉衡手中和地上的黄泥色瓷片便相形见绌,立刻成了云泥之别中那个不入眼的泥。众人看得如痴如醉,都说今日可没白来大相国寺,能见到如今一器难求的蜜瓷真真是长见识了。然后又吵着要摊主放开人家少年,呼喝中京府布置在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各处巡逻的衙兵来捉人,吓得摊主捲起东西钻进人堆立刻不见了。
人群看没有热闹了便也渐渐散去,方才无辜的少年此时也揉着被抓疼的手腕,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朝卓悉衡和杨令显深深一躬,背直垂首顿滞后是手臂自下而上的流畅一拜,动作之标准让时常跟着县主嫂子进宫谢恩领旨的杨令显都吃了一惊,他进宫前反覆练习后流畅度也还不到人家的十分之一。
但大相国寺万姓交易上遇到哪家王孙子弟也不算稀罕事,尤其今天还是十五。
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多谢二位仗义执言扶危济困,在下感激不尽。」少年抬头后轻声说道,「家中小妹喜爱蜜瓷,百求不得,在下做兄长的只好四处查问。在下不敢唐突要二位少年侠士忍痛割爱,可否祈请告知是从何处买来?好让我能给妹妹送上这元宵重礼。」
他说得诚恳,又是给自家妹妹买东西,卓悉衡和杨令显都是有姊妹手足的,将心比心,要是自己姐姐妹妹想要个什么,他们也非得跑断腿去找不可,于是顿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兄台别客气,我说话直接,你也别往心里去,这个东西不是买的,眼下有银子也买不着。」杨令显很真诚说道,「这是我这位朋友的哥哥从瑾州给他捎来的。」
「那……令兄还能再有机会带回来么?」少年圆润可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的执着。
卓悉衡只是摇摇头,平静道:「他在瑾州外放,一时回不来。」
少年微微一愣,看了卓悉衡半晌,似乎有所犹豫,杨令显不想他再纠缠,于是说道:「兄弟,我看你也是官宦人家出身,他哥哥不是做行商的,人家在瑾州做官,在安化郡当通判,就岩窑在那个郡,所以偶尔会寄回来几个给自家弟弟妹妹玩玩,要是贩卖那不是有违国法么?可不行的,你也别再求了,咱们也没办法。」
卓悉衡最是敏锐,当杨令显提到自己哥哥的官职时,面前的陌生少年好像被雷击中一样弹动两下,后退两步,死死盯着自己看,那一瞬间少年眼神中又是诧异又是惊喜,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不安和恐惧。很奇怪一个人能短短一眼的功夫变幻出那么多饱含复杂情绪的眼神来,卓悉衡也盯住他,心想此人莫不是认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