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思衡听得也是心绪沸腾,直道了三声好,用力一拍表弟后背,声音都激盪好多:「『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表弟悟出来的道理定然要强于我说出了百倍。」
自翰林院离开前,皇上天天拿着《孟子》手不释卷,曾大人的经筵也从史书换成子集,卓思衡跟着复习了好多,此时张口也是其中内容,他再一细想,与其说「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不若说「已识干坤大,犹怜草木青」更恰当,但话题已过,也没必要再回头纠正。
「所以,如今轮到我来提点表哥了。」范希亮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说道,「表哥当年对我如此上心,替我查了好些桐台县风物,为我助益良多。毕竟这三年我做了地方父母官,多少积累些心得,不知表哥愿不愿意听我一言?」
卓思衡诚然道:「我自然愿意。」
两人已行至长堤尽头,伴着溶溶月细细风,心思和话语都是清透澄亮。
「表哥可曾听过杀威灭风?」
「听曾大人和佟伯父说过,有些地方上来了新的官吏,原有的那些便要使出些刁难手段来,好显示自己在本地的威望人脉或者说一不二的能耐,给新官一个下马威,要他不好大刀阔斧做出伤自己利益的事。」卓思衡对到地方上外任做足了准备。
范希亮早就料得自己表哥是万才之人,外任一事心中必早有准备,但听罢还是击掌讚嘆:「不愧是表哥,未雨绸缪身动心行。是这个道理,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了点小亏,但多亏那次山雨,后来下面的人多觉得我亲身力行为县里做事,总归是个好人,便没有太多为难。但我那里不过是个下县,多是本地甄选的补缺小吏,还有招纳的文书押司一类,终究民风淳朴,不会对我怎样。可表哥要去的却是郡望,虽不是一郡之守,但也仅在刺史之下,其中怕会有许多周折,表哥要先想好应对。」
「表弟的话我记下了。」卓思衡持灯而立,粲然笑道,「只是初来乍到,不知个人肚肠,单单一个防字,可以防住怀试探之心的人,又如何防住真正有利益纠葛的天然之敌呢?」
这就超出范希亮的所知范围了,他思忖片刻,只能答道:「固然是防不住存了坏心的人,但总归要提防。」
「我明白表弟的意思,定然会存好防范之心。」卓思衡感激道。
「安化郡下有四个县,各个要比我的桐台县大,你千万要心中有数,不能给人落了口实。」
「这个自然。」
「也不能让上峰挑理,瑾州府是商衢要衝,海运繁盛,箇中多有冗杂纠葛,你也要慎之又慎。」
「我的个性想要不慎也还是有点难的。」
「还有,你们离江南府近,素日公文往来的时限也短,决不能懈怠!」
卓思衡笑出声道:「表弟,你真是当了父母官,口吻也好像做了爹娘,小时候我爹带我读书都没耳提命面这样多过。」
范希亮听了调侃也兀自笑出来,两人皆是心怀舒畅,笑声也朗朗而发。远处巡堤的老卒正偷懒躲在柳荫下赏月吃酒,听得这阵欢快之声入耳,又饮了一口心道:不知谁家哪里又来了吃酒多了的公子少年在那里耍酒疯,不过听着是真的舒心,好像酒也跟着更香醇了。
于是明月辉光里,他将酒壶里最后的几口一饮而尽。
第二日,卓思衡和范希亮便都繁忙起来没有时间再閒来叙谈。
卓思衡拿着告身书在江南府的吏部押了印,如此便可直接到郡上赴任;范希亮将自己的述职案文也一一递交有司衙门,他上一任考评优上,难得灵州有地方父母官做得如此出色,江南府几位大人自是勉励一番。
匆匆忙过便是匆匆话别,二人都要马不停蹄去地方上,再见怕是三年之后,卓思衡此次与表弟依依惜别纵然还是心有不舍,却已放心许多。今时的表弟不同往日,如今他心胸开阔见识不凡,又做出自己的政绩民望,有了立身之本立官之念,再不会因为内宅的困顿而疲敝伤怀。
自己总算没有给他指错路。
而自己的路还要再朝南走,翻山越岭才能得见分晓。
于码头辞别先行的范希亮,慈衡也心有不舍,她虽是第一次见表哥,但也觉格外亲切,思及旧日里在朔州时表哥的不懈相助,心中更是难言别绪。
陈榕跟在两人身后,见二人已于离愁中渐渐缓出,方才启口问道:「大人,是否要雇海船至瑾州?还是先歇息一日回官驿再做定夺。」
卓思衡却摇摇头道:「我们不走海路,走山路南下入瑾州。」
陈榕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须臾才说:「自江南府再难,便是五岭三川,极其难行,除非客商沿途贩收货物,少有人行。」
「这些你都有讲过,我记得。」卓思衡解释的时候总是很耐心,「但艰难之路也有路上的见闻和经验,我们初到此地,花些功夫了解风土人情未必就是耽误时日,纸上得来终觉浅,还是得亲自用脚踏一踏瑾州的地界才好心里有数。至于不好提拿的重要行李就僱船送去瑾州,那里有人接应,咱们三人轻装简行,明日启程。」
第63章
安化郡郡都泉樟城东门外十里,郡衙小吏正往竹庐顶上堆迭新砍的竹枝与蒲苇,七八个青衣官吏于庐内饮茶纳凉。四月的瑾州已有潮热闷困之感,昨夜又豪雨连连,此时午后溽热难耐,纵有岩茶甘润清口,众官吏仍是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