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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慧衡和思衡在说话,那一边慈衡在看悉衡收拾回书院的箱笼。
二人一言不发,一个看一个动,就这样过了好久。
慈衡百无聊赖看着窗外那棵前年春天刚移栽过来的梧桐树,十月浓金色的片片掌叶在月夜下婆娑凄迷,透着疏疏淡淡的清光。
再回头看悉衡,已将大半东西收捡完毕最后查看。
「我给你那个醒神用的香囊呢?」她顺口一问,「里面的药芯改换新的了吧?」
「上旬的时候就坏了,药洒了一箱子。」悉衡说道。
慈衡知道自己针线极差针脚粗漏,只好道:「等秋天过去姐姐身子好了让她再给你缝一个吧……」
屋内又恢復安静,很久很久,悉衡忽然开口:「三姐,其实你还记得她,对吗?」
慈衡刀子一样的目光落在镇定自若的弟弟身上,上下颳了个遍,圆圆睁着的眼睛像两颗黑亮的火丸要给他洞穿两个窟窿:「你想听我说什么?」
悉衡淡淡道:「我想听什么并不重要,因为她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我完全没有任何感觉,可姐姐却在为此烦恼。」
「也就一点点吧。」慈衡倒也爽快,反正在这个家,她想藏什么心思都是藏不住的,哥哥姐姐弟弟,各个人精,她将头枕在手上,幽幽道,「与其说烦扰倒不至于,只是有些想爹和娘了。」
「其实三姐姐心中都是明白的,我们并不是没有爹娘的可怜人。」悉衡同慈衡一起望向窗外的梧桐与月,「我们其实一直都很快活。」
慈衡明白弟弟的意思,幸福的人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怨恨上,卓衍和宋良玉的存在让这个世间并不亏欠她什么了。思及此处,她忽然有了做姐姐的劲头,站起来道:「明天我去给你再抓一副醒神的药来,你先拿纸凑合包着,下旬回来我给你重新缝一个香囊。」
「这次辛苦姐姐缝得严实些。」悉衡说着笑了笑。
……
这个秋天虽有风波,但卓家却过得依旧温馨和畅,唯一的大事是刚入冬年节前,卓思衡又为宅院里添了个家仆。
卓家一直只有三个仆人,负责厨房和内院粗杂的柴六嫂,负责洒扫洗衣和慧衡慈衡近身琐事的阿环,以及掌管全部外出车马的伏季。他们三人不似大宅院里的家仆,是卓家文书上僱佣来的下人。然而卓思衡此次寻来的却是第一个带着卖身契的仆人。
此人名叫陈榕,是卓思衡自悯人司买回的家仆。悯人司是刑部关押受罪犯牵连的无罪家眷处,当年卓家妇孺便都在押此处。陈榕的父亲是官焙局的差役,专负责贡茶入京的押运。其父没有品级,却牵扯入一桩年初监守自盗的官司里。官焙局一名胆大包天的茶官居然私自勾连贼人,劫走贡茶,而后上报失窃,再与贼人私分贡茶售卖。
此等行径基本就约等于藐视皇家权力,贼官均遭族诛斩首,陈榕父亲是此次押送当差者之一,也受到牵连问斩,家人尽没入悯人司,发配发卖为奴。陈榕的祖母已年届七十,经不起折腾一病而亡,陈榕年方十三,比悉衡还小一岁,被贬为奴由悯人司发卖。
「难道哥哥是可怜他?」
看见卓思衡领着陈榕进凉阁谈话,慈衡忍不住去问姐姐。
慧衡替她掖别好耳际的一缕顽皮细发,笑道:「悯人司一年到头髮卖的官奴不计其数,哪个不能说出一段各自的悽惨?为何哥哥偏偏买了他?」
慈衡思索半晌,仍是摇头道:「姐姐,你就告诉我吧!这些弯弯绕的事我最不擅长啦!」
慧衡轻点她额头一下,却还是笑着取出一方纸张来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叫陈榕那孩子的卖身契约。」
「这上面有什么好看的么……」慈衡拿过来粗粗看过,「不就是籍贯和在籍一类的嘛,字又小,又带手印和画押……」
「你当大夫给人看病也这样粗心?」慧衡无奈笑道。
「那自然不是,人命在身,必当慎之又慎!」慈衡自豪背诵起荣大夫教她的第一课。
「那你怎么看这些带字的东西就不能再用一点心呢?」慧衡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陈榕卖身契上的籍贯,「你看看这是哪里?」
「瑾州安化郡庐陵县……」慈衡起初读得拉着长音,可读完时却安静下来眨眨眼,「这不是……哥哥可能要外放去的州郡么?」
慧衡一副循循善诱教妹妹很是心累的模样,耐心道:「想来哥哥已看过所有能看的书,找过书本里安化郡的内容,该去问问真正生活在那里的人,此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去处,未雨绸缪见微知着当如是也。」
「哥哥真是厉害!这都能想到!我看其他那些官员未必就能做到这样用功。」慈衡恨不得此时卓思衡就在,听到她这番夸奖,再反过来夸她一番。
慧衡觉得或许到了该谈论大哥外任的时机,于是拉过慈衡的手说道:「阿慈,姐姐问你,你可有想过嫁人成亲?」
慈衡立即抽回手警觉道:「干嘛!你自己都没嫁人呢,不许来试探我!再说咱们家不是不兴催婚逼嫁这一套的吗?」
她虽然已是十八岁,寻常家女孩这个年纪大多已是定亲等待最后的嫁娶,可卓思衡一问,慈衡就大义凛然表示自己要学姐姐,于是便也一直没有提过此事。
慧衡似是极欣赏妹妹这个回答,不以为忤道:「好,既然你也有这个心思,那姐姐再问你,你可愿意到同哥哥一起到岭南去见见世面,看看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