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八卦果然还得以后去问佟师沛,眼下,他便是恪守礼数,绝不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的。
本朝规矩例如太后皇后贵妃以及长公主等尊贵内宫女眷,并非不能置喙朝政,而要依照身份只能做合乎自身地位的事情,决不能越矩。皇后作为太子的母亲,亲送太子进学,又执求师礼,此事不但得体,而且还算教子贤德的表率,从前几位明主的皇后便有此先例。
曾大人与卓思衡恭送走皇后,又请太子入仪德阁进学,太子很是恭敬,一路都执弟子之礼随着,曾大人让过两次后便受下,这也是本朝崇师重道的国策,即便太子也必须如此。
仪德阁曾为皇帝读书的书房,但圣上为理政便捷,将御书房搬至日常问政的天章殿,此处便留给太子进学。
曾大人似乎早已了解太子书读到哪里,并不多问,只让他拿了套《汉书》,却抽出最后一本递出去,缓缓道:「太子殿下从前细细读过《史记》,我们便从《汉书》讲起。」
卓思衡心想读前四史是什么宫内风潮吗?最近有什么读书的流行趋势?还是因为皇帝爱看,所以曾大人也让太子看看,跟自己亲爹找点共同语言?
只有后者可能性最大。
卓思衡手里没有准备《汉书》,前四史他读得熟,倒是都知道,只听便可以了。
太子恭敬回答道:「是。」然而似乎有些犹豫,又道,「曾学士,《史记》虽然从前的白大学士讲过,但只是通读,若论细学却没有过。」
太子还没有名义上的东宫老师,故而所有老师他皆叫学士与大学士的职名。
曾大人一直仿佛睡着一般半眯着的眼睛终于略微睁开了些,说道:「白大学士未曾细讲?」
「是,白大学士说前四史胜在文辞,若讲史论,莫如不读。」太子道。
卓思衡隐约觉得曾大人自己的喜好被贬低后,他眼睛又大了一点,却在太子面前不好发作,只是沉声道:「前四史自有精妙之处,后世文章立论大多以此内为据,太子殿下若是不学,皇上问起典故一时不好作答就大不妥了。」
「都听曾学士的。」太子似乎有些紧张,好像生怕自己说得话有问题。
但他的话确实有挑拨离间的嫌疑,只是看太子的神情不像是故意的。
卓思衡善于观察和沉默,此时屋内就像没有他一样,只是他的内心就比外表活跃得多。
曾玄度大人讲《汉书》,不是自第一篇《高帝纪》讲起,而是先为太子梳理时间线。卓思衡觉得这就很有现代教学那种概览课的意思了,很讲究方法,可见曾学士的翰林学士不是白封的。
「自汉高祖至新莽,二百三十年历史,班孟坚云『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可见《汉书》载德载道,虽为颂声,亦留华章。殿下可不必先读前文,先翻开最后一册,读过末篇《叙传》读起。」
「《汉书》要从后往前读得么?」太子很是迷惑。
曾玄度大人正要解释,一个太监却忽然进入书阁道:「曾大人,皇上急招,请速至天章殿。」
他在急字上咬得很重,曾玄度自然不敢怠慢,吩咐太子先自己读着,朝门口走去,谁知一隻脚迈了出去却又顿住,回头对太子说道:「这位卓侍诏乃是今铱嬅科状元,学问极好,前四史于他更是如数家珍,太子殿下读至费解之处尽可请教。」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卓思衡一个人和太子大眼瞪小眼。
他这算上班第一天就给太子当陪读型的家教了吗?
太子当真是懂礼貌又听话,听到曾学士这样说,便也起身朝卓思衡一拜,吓得卓思衡心里咯噔一声,也跟着站起来。
「卓侍诏,辛苦指点。」
「随太子殿下读书是我分内之事,太子勿要谦礼。」
不管怎么受惊,卓思衡都能云淡风轻地微笑,这是他的绝学。
太子仍是被方才的疑惑缠绕,许是卓思衡看着就没那么严肃,官位又低,没什么面圣打小报告的机会,他说话也不像刚才似的那么小心谨慎,但仍是保持该有的礼节道:「方才曾学士没有说为何要我从后往前看《汉书》,请问卓侍诏知道缘由么?」
「殿下不用客气,为殿下解惑是微臣职责。」卓思衡其实方才便知道原因,脱口而出道,「因为《汉书》与其他史书不同,最末的《叙传》实为序,以四字叙诗形式将整本《汉书》所记紧要人物排出。『皇矣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秦人不纲,罔漏于楚,爰兹发迹,断蛇奋旅……』」卓思衡一口气给他背了数十条,眼看太子的嘴越张越大,他才慢慢收住,露出笑容道,「班孟坚将这些放在全书最后,四个字排声列叙,一直讲完整本《汉书》,可谓是读通即知概要,曾学士请太子先读《叙传》,想必是希望殿下能先有大略了解,将脉络牢记于心,而后再从头细细读来更知表里联繫。」
太子瞬间对卓思衡有了崇拜之情,忙问:「读书这么辛苦,卓侍诏却能记得这么好,是否有什么求学的要诀?」
「若将学习当成辛苦事,那读书定然很辛苦了。」
「从前白大学士也是这样说的,只是……读书如何才能不辛苦?」太子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太子若将学习当做习惯,培养自己的求知慾,读书虽然不会自己变成轻鬆愉快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略略填补心中烦缺,致使静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