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惜奔波劳苦来寻觅自己,大概心中便有希望他们二人能像各自母亲当初那样手足情深的期许。
卓思衡握住范希亮的手,仿佛在和悉衡说话一般亲切:「我们的母亲是至亲手足,你我二人也该当如此。」
范希亮动容至极,眼中翻滚起心底涌动的情谊,却不好意思抹泪,只能用力忍住,再使劲儿反握住卓思衡的手:「能见表哥,定然是我们的母亲庇佑……」
二人又是一番叙情叙旧,卓思衡听着母亲曾在娘家时的趣事,又是倍觉亲切温柔,又是心中略带感伤,想起母亲曾说自己家中还有一弟,也是与她们姐妹极其亲厚的,便向范希亮打听道:「你知道咱们舅舅的消息么?」
「舅舅在巴州!」范希亮听到他问起这个,连忙开心到连比带划往西南指去,却想到什么,又低头喟然,「只是父亲禁止我同母亲娘家的亲戚往来……平常我也都是私下给舅舅逢年过节寄点东西,舅舅也托人带回来过一些那边的土产,书信往来是没有的……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身体如何……」
「将舅舅地址给我吧!」卓思衡豁然开朗,「和表弟见过面把话说开,之前的哑谜就不用再打了,以后表弟不方便,我们就一起给舅舅寄东西问候,你有想说的话便告诉我,我来写信,舅舅若是有回音,我也会想方法既不打扰姨夫,又安然送至表弟手中。」
范希亮粲然一笑时最像自己,卓思衡想,自己若是开心幸福至极,大概也会露出这样的笑容来。
第13章
聊完家事,就该聊学业了。
范希亮很不好意思,表示自己一年前考过一次,解试过了,省试落第,被父亲好一顿教训。这次恩科又回籍贯陇州的上阳郡赴考,他觉得题有点难了,很是担心解试都不过,岂不更给家中丢脸?
各州因出题官人选确定时间不同,故而开考时间也略有参差,上阳郡毗邻宁兴府,沿运河三日便至,范希亮考完睡足一天半修养,然后紧赶慢赶跑到北都云中来堵卓思衡。
「万一我之前考过了怎么办?」卓思衡很好奇地问,「那表弟不是白跑了?」
「不会的!」范希亮胸有成竹颇为自豪道,「我每次开科年份,我都会去礼部看省试登榜,没有表哥便是没有来考或者此次运气不佳,以我卓姨丈的家学渊源,怎么会让表哥赋閒在家蹉跎人生?所以这些年都没有表哥的好消息,就是表哥你还没出现!」
卓思衡听罢笑了:「还好我没有给家父丢人,不然也愧对了表弟的『守株待兔』之计。」
「爹常说我不够聪明,我便从来只想些笨但有用的方法。」范希亮语气忽然低了下来,「说来惭愧,我若是早早考取了功名有官阶在身,也不用如此束手束脚没有渠道打听自家人消息下落,还得靠翻袖子认亲……这次偷偷北上也是不能久留陪表哥解试,明日就得赶紧启程回家……」
不希望他妄自菲薄无了信心,卓思衡温言道:「早些回去家里人也安心,是应该的,我这么大人也不用看着。倒是得请表弟教我些经验,说来惭愧,我第一次进贡院,知道的还都是从前父亲讲过的那些,如今怎样,有无变化,却是一概不知的。」
范希亮听他这样说,内心忽然涌起强烈的责任感与被需要感,便将自己所知之事无分大小详略,一应告知。等到二人说完,已是缺月高悬秋夜微寒之际,范希亮明日要乘船南下,两人纵然再不舍也得暂且分别,并约定省试之日相聚帝京再一起长夜共话直至天明。
范希亮还拿了些银子给卓思衡,他说自己每个月银钱有限,但到底父亲还做着鸿胪寺少卿,多少是个正六品的京官,自己过得很好,倒是表哥一个人出门在外正需要使钱。
父亲不疼爱,又是后母,从范希亮之前的话中也能听出他在家过得未必有自己说得那样好,只是此时推辞显得太过做作凉薄,况且卓思衡盯着范希亮那热切又真挚的双眼,怎么也都舍不得拒绝。毕竟如果是自己发自内心赠与,也是希望能解对方燃眉之急,不要被推辞拒绝的。
于是他便收下这十两银子,送范希亮至码头,二人约好帝京一处小驿留信,夜深之时方才回暂住之地。
往后的十天,卓思衡都在读书中度过。其实这些年虽然还要操持家中,偶尔要进山打猎,他也没有耽误学业,总是有时间看看书写写字的,文章功课也绝没有怠惰生疏,只是听范希亮说,省试因出题官不同,难度也大有差别,若是遇到硬骨头,必须要文章水平硬过他,方可渡劫。
卓思衡对自己的文章有信心,诗文他虽只是尚可,但咏史用典如今也能偶得新句,只是若要和专攻次类的士子比,想必就相形见绌了。不过本朝科举取士虽分别考察策、论、诗,各考一日,一共三天,看似平均,但太宗当年改制过一次科举,他认为「其高下之等,大率当以策论为先。」并把原来的诗赋考试删去一赋,只留诗歌。卓思衡当年听卓衍给自己讲述到此时,几乎要激动地高呼太宗英明乃我朝第一圣君!他的水平写诗已是勉强,写赋的话等同于绞杀。好在此传统延续至今,策论为衡量取士的首要因素,对他算是极为有利。
卓思衡感嘆,万万想不到,从来以不偏科自居的自己,如今却要为了处理短板心有戚戚,当真是文科难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