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低下了头,不敢去瞧这位大理寺卿的脸色。私心里,他觉得这秦姑娘说的是对的,只是大理寺向来只收押犯人,哪有收留老弱妇孺的道理?
虞枫理好了官袍,听了刘义的话,神色并无起伏,「带我去看看罢。」
「是。」
秦念萝扶着祖母,在堂中惴惴不安地等着那位大理寺卿的到来。
祖母像是感知到了她的不安,伸出手握了握自家孙女的手,「念萝,不如你让我这老婆子回家去罢,我这么大岁数了,都是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了。那些人要来杀我,我也没什么好怕的。祖母还存了些银钱,这一阵子你就在外面找个屋子避上一避,等风波过了,再来寻祖母。」
秦念萝反握住她的手,焦急道:「祖母说的这是什么话,念萝是不会走的,无论如何都要跟祖母待在一块。」
她抿了抿唇,旋即低声道:「若是那大理寺卿不愿收留我们,念萝便跟祖母一同回家去,死了还能在黄泉路上和祖母一同做个伴呢。」
话音刚落,祖母面色沉了下来,用力地拍了下她的手,「年纪轻轻地,小丫头说什么死不死的呢?!」
秦念萝抿了抿唇,不出声了。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祖母一个人去面对的。
她是个孤儿,是祖母捡了她一勺汤一勺饭地将她餵大。后来祖母病重,她去做了那样的事,祖母知道后,也只是抱着她痛哭流涕,怪自己一把老骨头了拖累了她。几番劝说之下,祖母才跨过了这个坎,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爱她护她的人,便是她的祖母。
反正她已不打算嫁人,等赚够了钱让祖母安享晚年后,她也差不多可以解脱了。
怕年迈的祖母站久了受不住,秦念萝默默地又将祖母的腰扶稳了些。
不多时,一个身穿天青色官袍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秦念萝将身子站直了些。
「民女见过大人。」
虞枫摆摆手,免了秦念萝祖孙俩的礼,吩咐她们落座。
刚一坐下,虞枫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秦姑娘想要住在大理寺?」
秦念萝被问得一愣,她没想到这位大理寺卿会这么直截了当,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虞枫干脆利落道:「不允。」
秦念萝有些心慌,但仍强逼着自己镇定了下来,「大人,若是我与祖母回家去住,先前刺杀我的人势必会……」
「秦姑娘不必解释。」
虞枫的指尖搭在暖热的杯壁上,「姑娘的难处,刘捕快已事先同我说了,若是姑娘担心自己与祖母的安全,大理寺可以派人去姑娘家守着。姑娘意下如何?」
秦念萝没吭声。
祖母见了这僵持的局面,出声道:「念萝,大人说的办法也未必……」
「祖母,」秦念萝抬头对老妇轻柔地笑了笑,「您可以先去后堂歇歇吗?孙女有些案子上的事想跟虞大人谈一谈。」
祖母一愣。
秦念萝又转头问虞枫,「大人,可否先带我祖母下去歇息?若是可以,还请大人给些包子薄粥,祖母今早为了陪我来这大理寺,还未进食。」
虞枫应允。
很快,刘义便上来请那老妇人。
秦念萝拍拍她的手,让她安心,祖母跟着刘义下去,堂中只剩下了秦念萝与虞枫两人。
「秦姑娘有什么话要说?」
虞枫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却不想秦念萝却猛地跪了下来,以头抵地,「请大人准许小女与祖母住在大理寺。」
虞枫握着茶杯的手用了些力,「姑娘快起来罢,跪着亦是无用,本朝例律,大理寺向来只收押犯人,断没有……」
「大人,」
秦念萝抬了头,目光悽惶地看向虞枫,她的眼里似有什么在坠落。秦念萝是美丽的,或者说,能在上京花楼里待着的女子,在姿容上便没有几个不是美的,最差也能得一个「清秀」。她的眼睛是圆润乖巧的杏仁状,直直地望着人时便让人生出一股纯稚娇憨的错觉,薄薄的水光覆了一层,更显出几分纤弱易折之感。
「深冬天寒,念萝愿常伴君身,为大人暖榻。」
秦念萝深知自己的美丽美在何处,她用那双眼睛水盈盈地望向虞枫,纤弱的身躯微微前倾,显出弱柳扶风般的依靠姿态。
虞枫心头俱震。
他的面上不可自抑地泛出一层薄红,紧接着便是涌上心头的强烈的怒火——秦念萝这样做,把她自己当成什么了?!又把他当成什么了?可自小的礼仪教养却令他不可能做出对一个女子发火的事,于是他只抿紧了嘴唇,脸色铁青,一语不发。
他在平復情绪。
秦念萝却以为是自己的说辞太过露骨,让这位大理寺卿失了面子,于是她想了想,又道:「念萝无枝可依,眼下只有大人可以依靠,盼大人垂怜。大人允念萝一容身之所,念萝身无长物,无以为报,愿……」
她话未说完,就听得一声冷喝:「秦念萝!」,吓得她一怔,底下的词再记不起来。
不是客气斯文的「秦姑娘」,是直呼大名的「秦念萝」。
虞枫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的声音沉得吓人:「你为何不愿接受本官上面给出的建议?」
让大理寺的捕快们去她家附近守着吗?
秦念萝暗自冷笑,她一个青楼女子,这些捕快就算当真去了她家守着,也只是被迫受命而已,会真的担心她被杀吗?会认真保护她吗?他们只会觉得大理寺卿小题大做,一个青楼女子的命如此低贱,死了便死了,他们是守着了,只是那刺客的狡猾之处超乎众人想像,这才没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