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变法图强之说最为强盛的周国,会有多少人对黄老的无为而治感兴趣呢?
张良见状,难免有些黯然,侍立在侧听完了所有,最后待到梅石公讲学结束,终于迎上前去:「不肖弟子张子房拜见梅石公。」
梅石公不意在这里见到他,脸上显露出惊喜的样子来:「子房什么时候也到了周地?」
又抚须笑道:「早知你在此,该让你来讲的,也叫别家学派知道,黄老后继有人。」
张良毕竟年轻,搀扶着上了年纪的梅石公离开,又嘆息道:「周国的土壤,是无法让黄老之学生存的,您千里奔波至此,只怕不能如愿了……」
梅石公听到此处,脸上的表情随之严肃起来:「子房,难道你觉得我所讲授的内容,都是无用的东西吗?」
张良忙正色道:「弟子岂敢有这样的想法?」
又说:「只是周帝崇尚法家,厉兵秣马,极力鼓动农耕,当前所求之物同黄老相悖,您想在周地宣扬黄老家的学说,就像是在沙漠寻求鲜鱼一样,恐怕只能无功而返了。」
梅石公的神色略微柔和几分,却问他道:「你觉得黄老之说对于治国,没有用处吗?」
张良摇头道:「怎么会?只是相较您所倡导的,并不适合此时的周国,也只有大战之后,百姓凋敝,民生困顿,黄老之学才真正会有适合的土壤。」
梅石公于是嘆息着说:「我难道不明白这样的道理吗?周国武库里的矛和弓箭像崤山里的树木一样多,周帝的进取之心像金石一样顽固。他们现在厉兵秣马,改革图强,不就是在为了统一天下做准备吗?大战结束之后,会有多少年迈之人失去他们的孩子,多少稚童失去他们的父亲?而天下之大,又会有多少土地荒废,多少流民沦为盗贼?」
「我正是看到了这样的以后,所以才更加要到周地来宣扬黄老之说啊!」
「法家固然可以强国,但苛刻过甚,同样会招致亡国的祸患,如若周帝能够听到我的学说,将其记在心里,诸国乱战之后休养生息,与民休息,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也足矣安慰我了。」
张良肃然道:「弟子受教了。」
梅石公虽然上了年纪,但精神却很矍铄,就着先前那个话题,继续道:「我知道黄老之学与此时的周国国势不符,可是以后,总是会用到的。」
又看向自己身边这个年轻的后起之秀,语重心长道:「如果我不作声,不往周地来,任由儒家与法家坐大,一起独占鰲头,知道和修习黄老的人越来越少,百年之后,这样的道理,还会有谁明白呢?」
张良若有所思。
……
年轻的张良在周国的六皇子身上看见了希望,而嬴政自己,又何尝没有所得?
一连数日往来于弘文馆,除去阅读典籍之外,嬴政也在观人。
每日勤耕不辍、早来晚归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游走其中,希望结交权贵,仕途如愿的,不一而足。
因为张良的提及,也因为那日的短暂一语,他甚至于多分了几分心思在英侯家的公子身上,此后与之有过几次交谈,惊觉那也是个极为出众的可造之材。
英侯家的公子有个颇有意思的名字,唤作严肃,但是依从嬴政来看,此人行事却并不严肃刻板,反倒是张弛有度,恰到好处。
该沉默的时候,他足够沉默,该言谈的时候,又能侃侃而谈,面对不同身份的人,他有着不同的应对方法,不动声色的弹压那些因英侯而来的有心之人,既不堕英侯门楣,也不会让人轻蔑英侯府上少教。
更令嬴政见猎心喜的是,严肃此人,分外勤勉。
每日他到弘文馆时,严肃便已经到了,等他走时,严肃仍旧留于此地,其治学之勤奋,令人瞠目。
多少人一见祖上得了功勋,便理所应当的躺下安享荣华富贵?
可此人却能从荣华当中挣脱出来,专心找寻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堪称是难能可贵了。
有了张良的教训,嬴政接连观察了几日之后,才慎而重之的将严肃的名字写在了屏风上。
而与此同时,六皇子近日流连于弘文馆的事情,也难免的传到了有心人的耳朵里。
「六皇子吗,」首相江茂琰百忙之中听下属言说此事,眉头微动:「就是昔年全妃诞下的那位皇子?」
下属应声道:「正是那位。」
江茂琰又问:「这位六殿下,素日里性情如何?」
下属道:「孤僻少言,天资聪颖。」
江茂琰心思浮了一下:「仿佛不曾听皇子师提起过他……」
下属道:「不然怎么说这位殿下天资聪颖?」
江茂琰会意,不禁微笑起来,捻着鬍鬚沉吟了几瞬,復又摇头:「这件事与我们没有关係,不必再去打探,只当做不知道便也是了。」
「先生!」
先前在弘文馆与儒家论战的石蒙急了:「倘若六皇子有意,那您或许……」
江茂琰闻言不过一笑置之:「向来能够青史留名的法家门徒,有几个能够得到善终?而主持变法的朝臣,又有几个能够得享天寿!既入此门,难道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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