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翠翠乘坐马车到了门外,等待内侍前去通传的同时,也察觉到周遭人的目光密密麻麻的落在自己身上,或诧异,或嘲弄,或同情,或风平浪静的上下看了一遍之后,又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收回。
邬翠翠广袖之下的肌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只能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负责牵引的内侍出来,领着她一路进了正房,太上皇即便退位,也仍旧是新帝之父,谁又敢在礼数和待遇上亏待他?
只是较之从前的意气风发,太上皇到底也见老了。
满头白髮,皱纹深深,周身都萦绕着一股暮气,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邬翠翠几乎没认出来。
还是太上皇慢慢从躺椅上坐起身来,视线有些难以聚焦似的对着来人看了一会儿,慢腾腾的叫了一声:「是翠娘来了啊……」
这熟悉的称呼与苍老的声音。
邬翠翠回过神来,霎时间泪如雨下。
她跪下身去,哭道:「义父,不孝女来给您请安了!」
「快起来,快起来,」太上皇叫人搀扶着站起身,亲自去扶她:「才刚生完病,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做什么呢。」
他神色不无怅惘:「我早就不是从前的天子了。」
邬翠翠马上道:「不,在翠娘心里,您永远都是天子!」
太上皇转过脸去看她,眼眸因为苍老而显得浑浊:「真是个傻气的孩子。」
他慢慢坐回到躺椅上,手撑在膝盖上,嘆息着说:「今时不同往日啦,人老了,就要服老。」
略顿了顿,又继续说:「人败了,就要服输。」
神情瑟缩,英雄迟暮。
房中侍奉多年的旧人们都默默的垂泪。
邬翠翠眼见着昔年如烈日一般灼目的天子变得黯淡,再回想起父兄枉死沙场,但觉悲从中来:「明明是他们使阴招,为了剷除异己,居然连自己人都不放过,难道他们忘了,叛军还在眼前吗?!」
再想到惨死的贵妃,不由得流泪更凶:「国家到了这种境地,却要将罪责全都推到一个女子身上,这就是新帝的担当吗?西施亡了吴国,那越国又是谁亡的呢?无非是要找个人来顶罪,以此求得内心安宁罢了!」
太上皇转过脸去定定的看着她,眼底似乎有泪光闪过:「好孩子,我谢谢你。」
「不为别的,只为你替她说的这几句话。」
「贵妃,她是朕的解语花啊,」他的神思陷入到过去的美好回忆之中,脸上浮现出一种青年亦或者中年人才会有的微醺:「她走了,那些贴心话,朕还能跟谁说呢……」
邬翠翠在太上皇处停留了一个多时辰,二人断断续续的谈了很多,说贵妃,说她的父兄,说从前在帝都,好像没有忧愁一般的快活的日子,也难免说起她与李天荣的和离……
太上皇嘆息着说:「也好,也好。既然两下都不中意,长久的在一起,也不过是怨偶罢了。现在想想,倒觉得对你不住,原本是想成全你的一片痴心,没成想最后却把你给害了。」
邬翠翠赶忙道:「义父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心里对您是只有感激的!」
太上皇便又吩咐人开了库房,前前后后赐下了许多东西,末了,又悄悄取了一枚玉佩给她:「这可是好东西,你拿去玩儿吧。」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嘿然冷笑:「那个孽子几次三番前来讨要,我岂能让他如愿?」
邬翠翠手捧着那枚玉佩,只觉仿佛有千钧重:「义父……」
太上皇笑着将她的手合上,叫她将那枚玉佩攥住:「握紧了,这东西可是能号令三千南军的,大军作战时未必有用,但真到了紧要关头,却也可护你一护,哪一日若真的遇见了危险,便带着它去找南军统领王霖。」
邬翠翠心头一片暖热,眼眶随之一阵发烫,再度跪下身去,郑重其事的向太上皇磕头谢恩。
如是过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太上皇脸上显露出几分困倦之色,邬翠翠便适时的道了告退,将将要离开行辕之时,却又被人叫住。
前来传话的宫人捂着嘴笑,往脸上看,倒是有些眼熟:「皇后娘娘听说姑娘来了,打发奴婢来请您过去说话呢。」
邬翠翠心知宴无好宴,却也不得拒绝,应声之后,随同前往。
来到从前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后居住的院落,邬翠翠行大礼向其问安,然而皇后却迟迟不曾叫起,甚至于不曾遣一个女官出门言语。
院落里铺的是青石板,坚硬之外,尤且裹挟着春末的寒意。
邬翠翠跪了一刻钟,只觉得寒气顺着膝盖直往骨缝里边钻,撑在地上的双手也已经冷的没了知觉。
若是换在从前,她早就拂袖而去了——想到此处,邬翠翠不由得面露哂笑。
为了自己身在他人屋檐下,还会冒出来的这个不合实际的想法。
真要是从前,皇后又怎么敢这么对她呢。
邬翠翠看似认了命,黯然又狼狈的跪在地上,身形瑟缩,不间断的有宫人和内命妇往来此处,难免都要将目光投到她脸上,即便走出去一段距离,她也能听见那些人小声议论。
Tips:如果觉得不错,记得收藏网址或推荐给朋友哦~拜託啦 (>.<)
传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