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也没指望他说话,自顾自道:「那我就把你报上去了啊,回去让你娘帮着准备点干粮,过几天就出发吧。」
金裕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里正家。
只知道恢復意识之后,听见有人在议论:「听说姜家兄妹三个,都跟石公走了?」
「是啊,真是好福气!」
「那可是石公啊!」
姜家兄妹三个,都被石公收为弟子了?
连那个蠢笨无用的姜宁,都成了石公的弟子?
凭什么?!
妒火毫不留情的灼烧着金裕的五臟六腑,他被刺痛了。
周围人发现了他,嘲弄与讥讽的目光瞬间将金裕包围,他几乎是狂奔着回到家中,狼狈的关上了门。
邹氏被儿子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里正都说什么了?」
金裕这才想起自己要去服役的噩耗,一时之间,只觉天地之大,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金裕死死的咬住嘴唇,力气之大,甚至咬出了血。
他恶狠狠的说:「没有了功名,我们母子俩就是路边的野狗,任谁都能来踢一脚,我们不能就这么认输!」
邹氏耗费多年心血,才将儿子栽培出来,如今儿子前程一朝被毁,她更是不甘,闻言先是意动,继而黯然:「那可是石公啊。」
金裕发狠道:「这天下也不是石公说了算的!」
他一把抓住邹氏的手臂,语气咬得很死,像是在给邹氏鼓劲,更像是在给他自己鼓劲:「我在书院的时候,听说司徒耿彰,向来与石筠不睦……」
……
长安城。
「裴少监,再往前走三百步,就是西市了。」
引路的小吏满面殷勤,分外恭谨,不仅是因为这差事乃是上官分派下来的,更因为这位裴郎君出身名门,年纪轻轻便因政绩斐然而被调任廷尉少监。
而这位裴少监生得一副好相貌,矫矫不群,恺悌君子,即便是对待他们这些不入流的小吏,也都是温声细语,端方有礼。
他很乐意做这种差事。
裴仁昉谢了他,递过去一枚银角子:「我想自己逛一逛,不必跟随了。」
小吏有些迟疑:「这里边鱼龙混杂……」
裴仁昉道:「天子脚下,即便鱼龙混杂,又能混杂到哪里去呢?」
继而向他点头致意,自己孤身一人往西市去了。
这是裴仁昉的习惯。
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必定先要往街头集市去走动一二,听取民声。
不辨菽麦,不能治田,不闻百姓疾苦,又怎么能堂而皇之的盘踞在庙堂之上?
裴仁昉正想往西市去,就听一个老者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到耳朵里:「老夫见你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只需花费二十个大钱,买下我这枚转运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免除灾厄——」
「老东西,滚!」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东西落地的声音。
老者的声音马上降了下去:「不买就不买,怎么还骂人呢。哎,别砸我的招牌呀——」
裴仁昉循着声音看过去,就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弓着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神算子」布旗,旁边签筒也被打翻,签子撒了一地。
他暗嘆口气,近前去帮老者将散落一地的签子捡了起来。
老者赶忙道谢:「哎哟,谢谢谢谢,帮大忙了!要不说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呢,我这几天腰疼,实在弯不下去。我免费帮你算一卦,好不好?」
裴仁昉不接茬,反问他:「您多大年纪了,出门在外,身边也没个人跟着?」
老者嘿嘿笑了两声,比划了一个手势:「老夫今年八十有九了!」
然后不等裴仁昉反应过来,就叫住了过路的一对母子:「这位娘子、这位小郎,还请留步!」
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老夫见你母子二人印堂发黑,霉运罩顶,三日之内必有皮肉之苦、牢狱之灾!只需花费二十个大钱,买下我这枚转运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免除灾厄——」
裴仁昉满头黑线的听着,心说不怪别人掀你摊子,你这见谁都是同一套说辞啊!
那对母子脚步匆匆,陡然被人叫住,听了这么一席话,显然也颇觉晦气,狠狠剜了那老者一眼,扭头便走。
老者还在叫他们:「别走啊,我算卦很灵的!连窦大将军都找我算卦——你们知道窦大将军是谁吗?那可是当朝皇太后的爹!」
那对母子走得更快了。
老者徒生无奈:「怎么还有人上赶着找死呢!」
裴仁昉又好气又好笑,一把将归置好的经桶搁到他那张旧布上:「真看不出来,窦大将军还找您算过命呢?」
「是啊,」老者说:「算过好几回呢。」
裴仁昉摇摇头,看他搁在一旁的钱匣子是空的,料想今日还不曾开张,再想到家中同样年迈的祖父,不禁凭空生出几分感慨来。
他取出一枚银角子,递到老者手上:「老人家,骗人可不好。您也有了年岁,赶紧回家去吧。」
又问:「朝廷每年给八十岁以上的老者十斗米,一石酒,肉一百斤,您都收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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