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公冶循果然没有再见他。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反正功臣联合在一起,意图举事推翻荒帝的时候。
窦敬与妻子梁氏一道,趁夜来到长安西市,问守门的老仆:「公冶先生在吗?」
守门老仆和蔼道:「是窦郎和梁娘子啊,请进,先生正在等你们。」
公冶循见了他们。
窦敬将心头的愤恨说与他听:「当今天子无道,祸乱社稷至此,人人得而诛之!窦敬不才,愿杀身以成仁,以死卫社稷,横尸庙门,亦不足惜!」
又开门见山的问他:「先生,我与诸位同道所筹谋的事情,是可以成就的吗?」
梁氏跪坐在一边,神色恬静,注视着丈夫。
公冶循点点头,回答他:「窦郎筹谋的事情,是可以的成就的。」
窦敬郑重向他一拜,与梁氏一道起身离开。
后来果然成事。
窦氏一族在这场权利斗争中攫取到了令世人艷羡不已的好处,匡扶天子在先,为当朝国丈在后,窦家诸多子弟封侯,窦敬食邑万户。
只是不知怎么,慢慢的,朝堂之上不顺耳的声音多了,家里也不再如从前那样让他舒心惬意。
「……当年反正之战,唐兴为我前驱,身中数箭而死,现在他的儿子犯了些过错,你们逼着我杀他,来日到了地下,唐兴问我为何要杀他的独子,断绝他的祭祀,我何言以对?!」
「窦城虽是我的侄儿,却也并非不学无术之徒,如何担负不起衡阳刺史的职务,尔等岂不闻内举不避亲?」
同乡之人强夺别县产业,致使数百人家破人亡,窦敬想要处置的,他年轻的时候,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可是当年与他一起举事的同乡一起跪在他面前,替犯罪的人求情,愿意以自己的官职替他赎罪,窦敬最后终究还是不忍。
都是曾经跟他生死与共的人,怎么忍心亲自将其处死?
朝中为此争执的厉害,甚至有御史不顾礼数,衝到他面前破口大骂:「尔昔年反正之事,可称贤臣,如今行事,与荒帝何异?窦敬,枉顾国法,祸害黎庶,身死族灭,便在眼前!」
窦敬勃然大怒,马上下令将其押出锤杀,周围人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目光,直到他回到家中,尤且在他面前不断地浮现。
我这是怎么了?
窦敬痛苦的问自己:我错了吗?
可我窦敬是人,不是神,我连自己的偏爱都不能有,连自己的同乡和兄弟后人都不能保护了吗?!
姬妾们起了争执,你推我搡的闹到他面前来,他烦极了,问梁氏:「我在朝中已经足够忙碌,你能不能稍稍尽一些心,不要像个木偶一样,只知道在家吃斋念佛?」
梁氏合着眼,默默的念着佛经,并不看他。
「又是这样!你总是这样!」窦敬不耐烦看她这副模样,拂袖而去。
这些年,倒也不是没有遇到过风险,但是窦敬都抑制住了去见公冶循的衝动。
还不到时候。
他想,最后一次机会,要用在刀刃上。
等到宫中天子病入沉疴,太医暗地里示意可以准备丧事的时候,窦敬知道,已经到了第三次去拜访公冶循的时候。
「我想请您为我卜一卦,」窦敬道:「迎立庄悼太子之子入宫承嗣,是正确的做法吗?」
此时,他已经是年逾六旬的老人,公冶循更是垂垂老矣,只是目光矍铄,鹤髮童颜,并不显得老迈无力。
这一次,公冶循注视他的时间更久。
最后还是如他所愿。
公冶循告诉他:「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这是天子的象征。」
窦敬由衷的鬆一口气。
遵循他上一次登门的流程,此时他应该辞别了,只是窦敬实在心有不舍——当年公冶先生承诺助他三次,再加上这一次,缘分便尽了。
就此同这位大有本事的奇人道别,他总觉得惋惜。
如此异能,若能为他所用……
而这一次,公冶循也并没有急着端茶送客。
他问窦敬:「大将军是否有意帝位?」
窦敬着实没想到公冶循三答之后,竟然会主动与他议及朝政,受宠若惊之下,不由得振奋起来,却不瞒他:「大丈夫生居世间,孰人不想宰执天下?!」
公冶循点点头,又问他:「大将军为权臣数年,本朝国祚可已尽否?」
窦敬踌躇几瞬,终究还是摇头:「天下人心仍旧归于穆氏。」
公冶循便嘆一口气:「大将军既有此明悟,又富贵已极,也该为儿女后代考虑一二了吧。」
窦敬默然不语。
公冶循等待良久,都不听他作声,便知他心意已决,遂道:「既然如此,我再为大将军卜一卦吧。」
窦敬心下一松,赶忙拜谢:「多谢先生!」
这一次,公冶循卜卦的时间更久,待到结束之后,却不曾将结果告知于他,书就在白纸之上,摺迭三次递到他面前:「大将军,归家之后再看吧。」
窦敬躬着身,双手接住,小心的收到了衣袖之中。
公冶循便合上眼睛,显露出疲惫的样子来:「走吧,你我缘分已久,以后不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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