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懒洋洋的看着冯六郎:「你最好能说些我想知道的事情出来,不然,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我知道很多人都不怕死,我也相信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也好,我也好,都更加相信另一点——痛痛快快的死,跟受尽折磨才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
曹阳眼看着冯六郎打起了哆嗦,他脸上笑意愈深:「冯六公子,您说呢?」
冯六郎就像是一隻被丢进淡盐水里的蛤蜊,噗嗤噗嗤把肚子里的沙子吐了个干净。
曹阳拿到供状从头到尾看完,满面不解:「对上当今这样英明神武的天子——你们怎么敢的啊?」
他近前去踢了踢地上半死不活的冯六郎,匪夷所思道:「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有能力将当今天子拉下皇位?哪个活佛给你胆子开光了吗?还真是普通又自信啊你!」
冯六郎委屈的憋出来两汪眼泪,摆烂的大吼出声:「这怪我吗?!当初挑中他,就是因为他是血缘离皇室比较近的宗室子弟里边最烂的一个,我能未卜先知,知道他是装的吗?!!!」
想到此处,又怨恨起来:「他是不是有病啊,麻袋转世是吗,怎么那么能装!!!」
「世间真有这种煞笔,为了表示不跟哥哥抢世子之位,把自己装成煞笔的吗?原来真的有?!」
冯六郎满腹委屈:「既生瑜何生亮,这是天要亡我啊!」
曹阳都给他噎住了——救命,怎么还有人登月碰瓷呢!
他直接把冯六郎的最后一层自我安慰戳破了:「既生瑜何生亮,这是旗鼓相当略逊一筹用的,关你屁事啊!你不是一直都被陛下吊打吗?!」
冯六郎:「……」
冯六郎哭得更大声了。
……
本朝谋逆乃是大案,不在秋后问斩之列,查明缘由,确定无错之后,马上就被拖到菜市口行刑。
因为要杀的人太多,刀都卷了刃,起初还有人去看热闹,再之后眼见菜市口血流成河,杀气震天,便在没有人敢去了。
冯明达被杀那天,前去观刑的人不在少数,只是身形都隐藏在马车之中,没有露面。
只有冯四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等待着行刑结束,为其收尸。
韦仲之也去了,身边是两个幼孙。
出门的时候,韦夫人神色迟疑,隐约带着几分抱怨:「那地方近来死了那么多人,煞气太重,带孩子去,怕会不好呢。」
韦仲之神色自若道:「我有天地间浩然之气,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等冯明达被押解上来,隔着马车的纱窗和帘幕,看着旧时同僚,他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几分唏嘘与感慨来。
韦仲之问两个孙儿:「知道为什么要带你们来吗?」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韦仲之轻轻道:「榆阳冯氏,是与我京兆韦氏齐名的门户啊,不曾想一朝败落至此。」
他嘆口气,低声看着两个孩子,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道:「孟子曰人有三乐,是哪三乐啊?」
两个孩子齐声道:「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
韦仲之笑了笑,说:「生老病死,哪里是人能做主的?而教育天下英才,更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
说完,他郑重道:「只做到第二条,就很好。」
年纪大一些的孙儿仰着头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韦仲之怜惜的摸了摸他的头:「人生在世,得一个问心无愧,就很好。」
……
兴庆宫。
皇宫里是没有一座名为「冷宫」的宫殿的,天子圣恩不至之处,就是冷宫。
当日冯老夫人死后,皇太后落髮出家,身边亲近的旧人都被杖杀,如今,只有几个聋哑的内侍宫人为她送膳食饮水,昔日繁华富贵的兴庆宫,冷的像是一座冰窟。
现在,这冰窟里来了一位客人。
冯兰若被人一路引着到兴庆宫后殿庵堂中去,入得门后,便见皇太后身着素衣跪坐在佛像前面,满头髮丝早被剃去,身形单薄如纸,好像随时都能被风吹走一般。
虽知道这位姑母当日送自己入宫不怀好意,但此时此刻,见她如此萧瑟落寞,冯兰若也不禁有些难言的伤感。
皇太后听见动静,回头见到她,显而易见的怔了一下。
手里的念珠掉到地上,泪珠簌簌流下。
冯兰若见状,神色不免踯躅起来,正犹豫着是不是该开口,皇太后却先一步将脸上泪痕拭去,强笑着道:「不必说了。」
她将念珠捡起,又重复了一遍:「不必说了。」
冯兰若便没有作声。
皇太后问她:「你阿耶阿娘可都还好?」
冯兰若默默的点了点头。
皇太后再看她衣着髮饰,微露诧异:「你仍旧是淑妃吗?」
「是,」冯兰若由衷道:「陛下宽宏,不曾见罪于我。」
皇太后「噢」了一声,慢慢说:「那很好啊。我原以为你入宫之后,必是死路一条,不曾想竟送了你一场滔天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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