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她的过去和真正的身世,都在祖父于她颈后那轻轻一拍间变得心照不宣。
但即便如此,这件事也从未被当面直白提及。
玉桑一直觉得,祖父是有意迴避的。
她始终不是他亲生孙儿,他能真心接纳已经难得,又何必频频追究祖孙缘分未到时的过往?
可今日,祖父不止提了,还想仔细探知,这当中必有因由——
从她被稷旻冠上江家女的身份后,江古道一房都在配合演戏。
到现在为止,知道她真正身份的,除了稷旻、韩唯和祖父,就只有江古道一房。
稷旻和韩唯要想揭穿她,早不知错过多少机会。
剩下的,就只有古道伯伯一房。
或者说,只有江慈了。
刚发生的事,那些字迹,分明是针对她的一场设计。
所以,祖父是在害怕她的身份会成为另一道被设计的隐患。
玉桑直接省去不必要的委婉,坦然道:「祖父是在担心我的事会泄露吗?」
江钧看她一眼,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的好。
本是怕她会胡思乱想,所以才委婉提及,恐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线索还被人拿捏威胁到她。
她倒好,张口直接将话头顶到了最后。
见祖父不答,玉桑干脆再进一步:「祖父难道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个来威胁我?」
江钧这才看她一眼,终是开口:「既然你什么事都心里有数,想来也不需要我这糟老头子瞎操心。」
玉桑一听他语气就不对,分明是又拿乔了,正要笑着哄一哄,江钧话锋一转——
「可即便你不需要,老夫也得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若现在有谁手里可能握着你对你不好的线索证据,你须得仔细盘点清楚,老夫才好为你想办法,否则便来不及了。」
玉桑的笑淡下去,明知故问:「为何来不及?要防着谁?」
江钧脸色一变,语气沉了,「你说呢?」
晒时间,玉桑心里涌上许多事,又飞快的想了很多事。可看向面前满心担忧的老人,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吐出,露出笑容走过去。
「祖父……」语气里含着无可奈何的笑意,她偏偏头,语气轻鬆:「您真的多虑了!怀疑谁也不该怀疑自家人呀!古道叔父将此事揭穿,对他来说有何好处?对江家来说又有何好处?」
江钧人老心不老,往日受她哄逗也就罢了,此刻却是清明得很。
「就怕你们这个年岁,被小情小爱冲昏头脑失了理智,什么都家族荣辱姊妹恩情,都得往男女私情后头靠!」
这话已十分直白,就差直接报名字了。
玉桑仍是笑着:「那就更不可能了!」
「桑桑!」江钧眼底忧色更浓,玉桑轻轻抿唇。
「罢了。」江钧嘆了一声:「你只需知道此事,留个心眼,剩下的,祖父会替你办好。」
……
稷栩赶到稷旻这里时,稷旻已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正等着他。
「皇兄……」稷栩小跑赶来,气息微喘,来不及饮一口茶便忙着将带来的图纸从布袋中取出。
「我已派人将初步制定的开凿路线勘察了一遍,气候和地势地貌的细微出入都已更正,此外……」
「你喘什么?」
稷旻气定神閒的端起面前刚刚斟满的茶盏,放到他的面前:「喝口茶,把气喘匀了再说。」
稷栩微微怔住,颇不自然的应了一声,谁料手还没碰到茶盏,忽听稷旻道:「这是什么?」
「啊?」稷栩一眼稷旻,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臂处,脸色骤变。
稷栩肩头往下的位置有一小片异常的濡湿,饶是他一路跑来,痕迹依旧鲜明。
稷栩因出生的晚,赵皇后和嘉德帝对子嗣的期许多数给了长子稷旻,对次子稷栩更多是关怀宠爱。
尤其赵皇后,唯恐稷栩觉得她做母亲的一碗水端不平,对稷栩的衣食住行简直细緻到了头髮丝里。
单说他近来忙碌的事,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担当大任。
赵皇后固然欣慰于稷栩能辅助兄长逐渐成长,但又担心他忙过头累坏身子。
前前后后派人送东西慰问也就罢了,还专程命御厨做了他最喜欢的芝麻糖。
原本的块糖被压成薄薄的长片,方便携带取食,又可増味挡饥。
放在寻常人家,大抵只有黄髫小儿才得母亲这般细緻照顾。
是以,稷栩从骨子里来说也是个讲究的贵公子,再急再忙也鲜少仪容不整。
稷栩下意识用手捂住:「这……那个……」
稷旻纯粹是无意瞧见了,顺口一问的事,可稷栩的反应委实过了头,他微微挑眉:「怎么?这水渍还有什么不寻常的来历?」
稷栩喉头一滚,忙道:「许是我拿了图便奔来,路上匆忙,在哪处枝头挂到的……」
稷旻微微眯眼,往座中一靠,幽幽道:「自益州线上送来的文书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你『急忙』送来,却也走了这么久才到,在哪处枝头挂了水也不晓得?」
真是越说越乱。
稷栩让人端走一口未动的茶水,将图纸展开,一本正经道:「太子皇兄,还是说正经事吧!」
稷旻看了他片刻,轻笑一声,算是揭过。
谈及正事,氛围便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