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自护军中找出的图纸,殿下不解释,臣也不会多问,但既然一走出这一步,臣以为殿下或许会需要协助。毕竟,无论治漕治田,都关乎民生大计,亦是殿下与臣都不能疏忽大意,当做儿戏的事,又岂能让背后之人为一己私利破坏殆尽?」
韩唯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太子身上,却没能发现任何小动作。
他眸色微变,目光再转时,却见太子默不作声打量着自己。
他审视太子时,对方亦在审视自己。
四目相对瞬间,稷旻漾起浅笑:「看来,从前果然是孤对韩大人知之甚少,以至于生了些误会。若孤早早知道韩大人心中如此为国为民,又何须苦于贤才难得?如今想来,世家屹立自有其道理,从前是孤一叶障目了。」
韩唯微微蹙眉,顺口道:「殿下求贤若渴是好事,有能者居之更是常理,能达成目的,其实无需过于计较用什么人,要说一叶障目,也该是臣才对。」
稷旻眼中眸光忽明忽暗,思虑层层相迭,最后悉数掩藏于淡然笑容之后。
他笑笑,意味深长道:「听君一席话,真叫孤……茅塞顿开。」
稷旻让人收下韩唯带来的线索,「韩大人既然相信孤,那这件事,孤就必须给韩大人一个交代。手头上的事,韩大人安心去做便是,孤这里有任何消息,定会命人传达。」
这时,内侍前来传话,江娘子求见。
内侍道出名字时,相对而座的两个男人迅速又短暂的看了对方一眼,这本该迅敏的一眼,目光却于相撞时凝住,一种微妙的对峙感在两人之间徐徐而生。
下一刻,韩某敛眸起身,向太子告退。他一路走出来,抬眼便见她安静跟在内侍身后的身影。
这一瞬间,迎面走近的每一步似乎都被拉长放慢,记忆里的画面在延长的瞬间里与面前的人一一对比。
按照年岁算,她比那时小了好几岁,分明该是天真尚存的年纪。
可不知为何,即便这张熟悉的脸上艷色未全开,却也不见半点稚气。
她穿着做工考究的绣花衣裙,比起昔日艷姝楼里只为讨好客人的品味,更显精緻高贵,却又比宫装束身是多出一分明媚俏丽。
她是她,却也不再是她。
当她越走越近时,韩唯不自主的想到了很久以前那座幽静的山中。
从屋舍到车道的一条路,窄而崎岖,第一次送她来时,她走的歪歪道道很是不熟。
后来,当他再去时,她却走的很熟,根本不看脚下。
彼时,他其实察觉到什么,但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直至后来的许多个日夜,每当她熟练走来的身影浮现脑海,他便彻夜难眠,心头锥痛。
她是在盼着他的,只因有个风吹草动便会出来探头,或许也摔过多次,但终究走熟了。
可到了最后,她终究遇上一个不叫她走崎岖山路的人,极力为她铺就平坦大道。
她便笑盈盈走向了那人。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拳,韩唯驻足停步,直直看向已近跟前的少女。
玉桑同样早已看到韩唯,见他停下看过来,她也不好视而不见直接走过。
隔着几步的距离,她站定见礼:「韩大人。」
韩唯看着她,心想,明明还是这个人,可眼前的人更像个真正的贵族少女。
得亲长呵护,手足关爱,还有心心念念牵挂她的男人保驾护航。
再看往昔一切,竟更像一场荒诞苦涩的梦,也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玉桑觉得韩唯今天看起来有些呆滞,看着她的眼神格外的缠绵,又隐约带着些历尽沧桑的复杂。
她暗暗想,他也不是什么不近女色的高洁君子,往昔碰的女子多了去了。
总不至于因为这次是被设计而非他掌控,致使他险些丢丑,便觉得自己清白损毁,想讨什么说法吧?
这也不是没道理的,他这个人很注重外在与形式,内里又很叛逆。
啧,这她可给不了呢。
她连他一根小指头都没碰!
殊不知,她这番小心思鼓动时,竟让韩唯看到些久违的熟悉感。
就像从前她在心中捣鼓小心思时一样。
「你……」韩唯喉头轻滚,竟觉吐字艰难:「还好吗?」
男人晦涩的一句问候,让玉桑再次怔愣,继而为自己先前的猜想感到惭愧。
原来他不是在想自己的事,是怕昨夜的事唐突她吗?
也对,这才是男子该有的想法,她怎么就作出之前那种猜想了?
不该不该。
怀着这份惭愧,玉桑奉上一个友善的微笑:「有劳大人挂心,我已无事,好得很。」
好得很……
韩唯心中五味杂陈,表情越发冷淡。
她又岂会知道那些?八成是想到别处了。
玉桑悄悄打量韩唯,觉得他很有些古怪:「韩大人……没事吧?」
韩唯抬眼看她,扬起的唇角是个苦笑:「我能有什么事?」
玉桑想了想,道:「大人看起来……似乎与往日不大一样。」
韩唯:「是吗?」他已无意再谈,径自迈步离开,「你不也变了许多……」
最后一句话极轻极淡,四散开来,到玉桑跟前只剩一抹残存的模糊余音。
玉桑偏偏头看着他的背影,暗暗嘀咕:「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