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芒知道玉桑还不大信自己,很多事不会主动与自己说,所以她也不问,只说:「姑娘心里有数奴婢就放心了,若有什么需要做的,姑娘儘管吩咐!」
玉桑看了她一眼,倏地笑了笑。
冬芒已备好她出门的衣裳,可玉桑瞄了一眼便让她换身简单的。
「姑娘不是挺喜欢这身裙子的吗?」
玉桑坐在妆檯前,单手支颌:「那也得看是和谁一起出门。」
冬芒心中会意,又问道:「薇娘子与您不和,您为何还邀她一道出门呀?」
玉桑边换衣裳边道:「现在不和,可能玩着玩着就和了呢。」
冬芒好奇道:「可是薇娘子瞧着不大愿意,她会不会失约呀?」
玉桑挑了朵素银桃花簪递给她,于镜中冲她俏皮眨眼:「那就要看,她是想跟我出去,还是更想跟我一起上课了。」
冬芒噗嗤轻笑,将银簪别入她发间。
……
玉桑出来时,江薇竟已在等着,马车也备好了。
她狠狠剜了玉桑一眼,「再不出来我就回去了!」
玉桑加快几步朝车边走:「来了来了,薇姐姐上车吧。」
江薇才不和她客气,提着裙摆蹬车,玉桑对车夫道:「去城中最大的文社。」
江薇听到她的话,问道:「你去这地方做什么?」
玉桑在她对面坐下,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夫子布置的课业太重,讲课时时而提到一些我不曾读过的书。所以我便都记下来,想趁着閒暇时读一读。」
江薇手臂支在窗边,托腮看窗外,闻言轻哼:「你惯会在别人面前扮乖讨喜那一套,在我这还是免了,是求学若渴还是另有心思,天知地知,你知我不知。」
玉桑听了这话,忽然安静起来。
江薇打从一开始就是抱着撕破脸的态度来处,见她没回应,下意识看她一眼。
这一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又演给谁看!」
玉桑一身装扮素雅温柔,此刻正缩着肩膀坐在那,眼眶红红,可怜极了。
她细白的手指搅着一方薄薄的丝帕,柔声染哭腔:「姐姐厌我至极,但我对姐姐从无敌意。虽只因归家数日,姐姐次次针对,我才不得不反抗。有时候我实在想不通,姐姐到底因何厌我至此。」
玉桑这副无辜受害模样,成功点燃了江薇。
她猛地转向窗户方向喘了几口气,若非在车里不便行动,她大概还要站起来跺跺脚。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她兀自喊了两句,猛地瞪住玉桑:「既然你不懂,那我今日就说到你懂!」
江薇面朝玉桑坐好,两人各占一边,宛若对峙。
江薇:「你从小就生长在外面,自然不知家中是什么情况。你知道那种,明明是同父同母,待遇却天差地别的滋味吗!」
「祖母是因为生了二叔才更虚弱,也是因为二叔忤逆不孝,才让她心力交瘁早早离世!」
「孝顺懂事的被忽视冷待,叛逆不孝的反而被记挂在意,这又是什么道理!」
江薇说到激动处,眼眶都红了:「人都是如此,在身边的不珍惜,失去的便视若珍宝。你知道吗,两边宅院明明是连着,可我从小就不敢往那头跑,见到堂兄弟姐妹,我都要客客气气,更别提闹不愉快。」
「因为母亲告诉我,父亲在朝中有难时,还得靠伯祖父帮衬……」
「不止是伯祖父,就连将你找回来二堂叔,如今也是圣人面前的红人,是江家的风光人物!」
「同样有祖父,他们的祖父德高望重受人敬仰,我的祖父却是个一言不合就要全家都看他脸色的……的……」
「废物。」玉桑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江薇眼神一震,刚才明明是她更激动,可现在反倒是她被玉桑吓到。
人伦礼法的教导,是从小就根植于骨血,潜移默化伴随长大。
哪怕心中想法再多,也越不过规矩礼法。
长辈就是长辈,长辈做什么,晚辈都是没资格置喙的。
且大夏重孝,若忤逆不孝之名传出去,重可论罪入狱。
江薇似乎忘了自己前一刻在说什么,指着玉桑支支吾吾:「你……你……」
玉桑双手交迭搭在腿上,从容道:「是,我说的。」
江薇终于找回自己的神智:「你,你承认了!」
玉桑点头:「我承认,你记得回去就去祖父面前告我一状。」
江薇才觉得自己抓住了她的把柄,可一听她语气,又觉得自己单纯可笑。
真到了祖父面前,她怎么可能承认!
她倒是会因为复述这种话被罚!
江薇因为这个小插曲,心情多少平復了一些。
「其实……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也不必多想,牢骚罢了。」
「父亲从未怨过什么,即便家中无人帮衬,只能靠他一人撑起光耀门楣的责任,他也从无二话。只是……我替他委屈罢了。」
玉桑理解的点头:「放心,我不多想,下车我就忘了。」
江薇眼神又是一震,拔高调子:「你这个人……简直没心没肺!」
火气又被勾起来,她甚至没发现玉桑早已不復刚才的柔弱姿态,低吼道:「祖母没了,祖父消沉无作为,父亲举步维艰,我们全家都要捧着隔壁院的施舍过日子,这些都是叔父造成的,都是你父亲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