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他就看见王晋一点一点,靠着石头爬了上来。草坡不算平,他依着凸出的石阶,好不容易上了原先的山道。
颜司卓盯着他,腿脚抽搐地从地上站起来,他不敢眨眼,他怕一眨眼,先前看到的一切,都只是梦。
王晋衬衣的袖子均被磨破,额角和脖子挂了彩,整个人此时筋疲力竭。
他直起身,抹了把汗,喘了几口气,调整过来呼吸。
他看见颜司卓苍白的脸,微颤的嘴唇,以及他摇摇欲坠,却又笔直着腰板,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是无声的,踏在王晋心里,却如同烈马疾驰,溅起万分波澜,搅动人心,掀起天翻地覆。
他在颜司卓眼里,看见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希望。这种希望,夹杂着前一秒死亡的诀别,又有此时此刻,命悬一线得以重现光明的澎湃。
王晋鼻子一酸,喉结颤了颤,无语凝噎。
颜司卓恍惚地走到他面前,看着王晋,嘴唇似扬似沉,鼻翼发抖,眼角通红。
他一把将他抱住,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恨不得将他融合进自己的身体。同时,眼泪夺眶而出。
王晋感受到他全身发抖不止,拥着自己的胳膊紧紧地锢着他的背,抽泣声伴于耳畔,混浊沙哑。
「我以为你回不来了。。」颜司卓嗓子眼像倒灌了泪水,「你吓死我了。。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
「我差点儿就想跟你一起去死。。我都快疯了你知道吗。。」颜司卓委屈地像个孩子,抱着王晋控诉他又把自己丢下,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没了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活。。」
王晋眼睛也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咽了回去,回抱住他,温暖他冰凉的身体,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实则嘴里苦涩难言,「我这不是在这儿吗。」
「跟你说了,让你先等我,我随后就来,」王晋低声道,声线稳而重,「我肯定会来的。」
「你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算我求你,」颜司卓把脸埋在他的肩窝,低哑道,「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我也胆小,我也害怕很多事,我也会无措,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求求你,别把我想的这么坚强,不要认为,我可以坚强到接受失去你。」
「我的强大,是为了保护你,是为了让你依靠我,而不是让你冒着生命危险,赌上一切,站在我的前面替我挡风遮雨,却还认为我能够好好活着。」
「你看见我的软弱了吗,你刚才看清了吗,」颜司卓紧闭双眼,温热的液体滑过他的脖子,
「如果你走了,我就会是刚刚那副模样,只会跪在地上,站起来的勇气都没有,脑子里盘算的,都是怎么用最快的方法见到你。」
「你看明白了吗,我也需要依靠你,我没有你那种冷静。失去你,你如何教我冷静。」
王晋嗓子硌得发疼,颜司卓的话如巨浪衝击着他的心臟,令他震撼,动容,感慨。
其实他和颜司卓一样,他也会软弱,尤其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
只是那一刻,真正到了致命关头,所有的逃避和胆怯,都仿佛朝着反方向积蓄力量。
那一刻,王晋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让颜司卓逃出去。
他心中再装不下其他事,唯有颜司卓。
颜司卓说害怕失去自己,其实自己,何尝不是更怕失去他。
王晋换位思考了一下,如果今天,坐在副驾驶的人是他,亲眼目睹颜司卓同车坠入山崖,他可能比颜司卓更加无措,甚至,他也想陪着颜司卓,无论什么方式。
这么一来,王晋发现,其实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惧于彼此死亡,又不畏自身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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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分尸案,最终以吴超自尽作为收尾。
Denise来了一次北京,为颜骅办理丧事,并向王晋道了歉。
新年的礼花,终于赶在一切错误得以纠正,一切悲伤得以悼别,一切误会得以化解时,完美绽放。
这晚吃完饭,颜司卓端着盘切好的水果坐到了王晋身边。
他叉了块苹果丢他嘴里,又给自己餵了块,「这要过年了,你打算回哪儿。」
「你呢,」王晋问,「不回英国吗。」
颜司卓摇摇头,「懒得回,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我。。」王晋琢磨着,「回新加坡陪孩子几天,然后。。就没啥安排了。」
「怎么没安排了,」颜司卓不满道,「你这说的和你单身时候有区别吗。」
「………」王晋眨了眨眼,咽了颗葡萄,「那就改成,和你一起回新加坡陪孩子,然后和你一起回北京。」
「………」颜司卓斜着他,「敢不敢更没创意一点。」
「我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小年轻鬼点子多,」王晋笑着嘆道。
「什么鬼点子,」颜司卓捏了捏他的脸,耷拉着眉,「明明是你没用心想。」
「我听着怎么话里有话,」王晋说,「你是不是有计划了,说来听听。」
颜司卓把水果盘往茶几一搁,扭过身,拿背对着他,闷声闷气,「不想说了。」
王晋一愣,「为啥。」
「。。。」颜司卓叫道,「你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