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而坐,案几上放着两盏天子亲自斟的热茶,寒冬夜色中升起袅袅茶雾。
而案几最中央,一枚刻有「洛水」的调兵符大剌剌放于其上。外人争锋相抢的东西,在他们眼里仿佛唾手可得的玩意,乌沉沉地晃眼睛。
昭和帝把兵符往黑衣男子面前推了推,道:
「无论他们如何争抢,这洛水兵符永远是你的,西疆驻地也永远属于楚宁景氏。你准备好了吗?」
黑衣男子握起兵符,冰凉沉甸的手感好像在宣示着它的无上价值。
他把玩片刻,回道:「花柳巷的探子来了消息,西戎骚动频繁。他们在催促我们儘快派主将过去。」
他倏地将兵符握紧,沉声道:「过完新年国宴,我便不能再等了。」
昭和帝长嘆口气:「辛苦你了。往后不知几年不能回京,王府的事务你得在新年国宴之前处理完毕。国宴之后,立即出发。无论如何……朕都等你回来。」
「陛下放心,我定然完完整整凯旋而归。」
他将兵符收入袖内,起身欲要告辞,忽道:「对了,宁蕖郡主的及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
「及笄?在国宴之后第七日。」
昭和帝看了看他,莫名升起一丝警惕,道:「你问这个作甚?」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提气运功,告辞离去,背影远远地隐匿于黝黑宫墙夜色中。
昭和帝盯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真的是随便问问?
他思索良久,始终觉得这两人应当没有交集,这顽劣浪荡子应当祸害不到自家小公主身上去,便稍稍放了心。
嗯……应当真的是随便问问的。
景殃在暗道巷口里拽下夜行衣,点燃火摺子焚烧掉。
将一身行头处理干净后,他拢了拢衣袍往前走,却在踏入王府时,脚步猛然一顿。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大门口,疾速跃至书房,砰的一声推开房门,厉声:
「何人!」
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小身影正借着微弱烛光翻阅信件。
她听见声音,身子猝然一僵,扔下手中的一摞信件,不由分说往窗外逃去。
景殃提气追出窗户,进入幽密竹林,却在对方逃远后,佯作追错方向,一点点放慢脚步。
刚刚在推门的一瞬间,尚未看清楚人时,他就已经通过那股若有若无的清甜花香味道,判断出了来者是谁。
他的小公主居然趁着今夜,突袭他的书房。
景殃不由轻笑一声,缓缓追出竹林,站在朱雀街上左右环顾。
街道两侧挂着斑驳的红灯笼,随着夜风微微晃动,街上风声寥寥,哪还有半个人影?
「追丢了……」
他不在意地轻嘆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却再次顿住。
只见王府大门口台阶上遥遥站了个人。
小姑娘身披红色斗篷,亭亭清荷似的立于漆赭大门前方,墨髮长长如缎,白皙小巴掌脸裹在绒毛兜帽里,绣着精美花纹的卷卷裙裾微微晃动着垂于小绣鞋旁边。
她微微抬眸看了过来,满目镇定道:
「深夜造访楚宁王府,属实唐突无奈,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
景殃缓缓走过去,站在她身前,微微低头打量着她。
红色斗篷很漂亮,业火一般的颜色,是刚系上去的,裹得很紧,还带着凉意。
若他猜的不错,她里面应当正穿着黑色夜行衣。
之所以站在王府门口,是因为她武功不够高深,根本来不及逃出朱雀街。
她怕他看到,干脆直接狸猫换太子,披上斗篷换个身份出现在此处。
不错,遇到危机非常当机立断,公主殿下长大了。
景殃心头掠过千百种思绪,最终却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道:
「公主深夜造访所谓何事?」
鹿白的呼吸尚未平復,胸口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方才书房险些被她翻了个遍,包括书架、橱柜、以及一些容易开锁的抽屉、暗匣。
但不知为何,所有放置信件的位置,都翻不到那封陈年叛国书。
景殃今夜回来得比前几日要早许多,不过看他神色毫无异样,显然没有怀疑到她头上。
她心下稍安,不动声色地鬆口气,随便找了个藉口道:
「西戎突然骚动,朝廷大臣都在争抢洛水兵符,但父皇迟迟没有动静。我怀疑他是已有属意之人,比如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子近臣黑衣人。」
她平復了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尽力让自己吐息均匀:
「但我记得,最初洛水就是你们楚宁景氏的驻地。这洛水兵符,你若想要,恐怕得儘快些。」
景殃微微挑了下眉,装作不知那位「神秘的天子近臣黑衣人」是谁,认真回答道:
「你说的不错,我得儘快些。」
鹿白犹豫一瞬,咬了咬唇,道:
「你如果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说说情。只是不知你打算派谁接手兵符?褚一吗?」
「无碍,不用说情。」
景殃看着她在夜色中显得极为精緻无暇的小脸,停顿片刻,终于承认道:
「其实楚宁景氏一直都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剑,我一直与你父皇……关係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