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成答得却很平常:「我偶尔来看一下。」
我说:「小时候外婆带我看戏,在镇上的关帝庙,看到我睡着了,醒来还在演。」
斯成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你外婆家真是和乐。」
他竟然是真的爱听昆曲,我心中暗暗诧异,这般放荡的人。
我悄声问:「为什么人家不管我们?」
斯成说:「几年前,有位南昆名家从江苏过来,我牵了个线,在本地剧场演出了几场,那时结识了剧团的负责人。」
我瞭然:「原来是这样。」
我们一边说我一边看着戏台,一帘水色的帷幕,四周雕花栏杆,演员都已带妆,灯光打在舞台上,深深浅浅,浓浓淡淡,一场浮生若梦。
台上正唱到高力士引杨玉环见帝王,我不再和他说话,抬头仔细地看。
我们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斯成在我旁边,忽然轻轻地说:「我母亲以前在苏州,是在昆剧团上班。」
我心底微微一跳,原来是这样……终于有些线索连了起来。
斯成慢慢地说:「斯太太没有说错,我是无名无分,因为我母亲认识老爷子时,他已经和斯太太有婚约在身。」
台上正演到第二出《定情》,生扮唐明皇上,在宫殿上见新册封的贵妃杨氏,两人在台阶前追游赏月,只见这明皇得如此美人,满心的欢喜之情,唱得缠绵婉转、柔漫悠远:「下金堂,笼灯就月细端相,庭花不及娇模样。轻偎低傍,这鬓影衣光,掩映出丰姿千状……」
这厢明皇爱得如胶似漆,怎得知他日看着她马嵬坡惊魂破灭。
我听到他的声音,低低幽幽的:「天下男女都是如此。他承诺回去解除婚约回来娶她,而她等到死,他也没有回来。」
我们沉默,望着台上的水袖盈盈,粉面花旦。
我心里有些微微的酸,压低声音,轻轻地唤了一声:「成哥哥。」
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仿佛知道我,并不看我,嘴角泛起一个若有似无的笑。
「没事。都过去了。」
「你……」
「小豫儿,嘘,我们听会儿戏好不好,这里有一段,你听听净角的唱腔。」
安禄山已经登场,箭衣毡帽,一个转场:「自家安禄山,营州柳城人也。俺母亲阿史德,求子轧荦山中,归家生俺,因名禄山。那时光满帐房,鸟兽尽都鸣窜。后随母改嫁安延偃,遂冒姓安氏。在节度使张守珪帐下投军。他道我生有异相,养为义子。授我讨击使之职,去征讨奚契丹……」
我坐在他的身侧,看到他的右手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修长洁白如玉,食指微微地弯曲起来,在扶手上随着节拍轻轻地敲,一下又一下。
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扑通,扑通。
空荡荡的舞台上,几千年的浩荡沧桑,数代人的悲欢离合,一个转场,一个夜奔,戏中已经数十载已白驹过隙而去。
台下看戏的我们,依旧年岁漫长。
一折戏看完。
一个年轻的男生从场边跑过来,身上还穿着淡青色戏服,立在我们面前,神色颇为尊敬:「斯先生,难得见您,怎地今日有空过来?」
斯成对他点了点头:「嗯。」
那男生又说:「桂兰姐后台净面去了,您今晚可有想听的摺子?」
斯成说:「你们忙,不用麻烦,我一会儿便走。」
那男生客气地道:「那您坐,有什么吩咐叫我。」
舞台恢復了安静,斯成熟门熟路,带我往后面走,原来后院别有洞天,是一方雅致的露天院落。
我们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斯成说:「我怕你觉得枯燥。」
我摇头:「不会。」
斯成笑了笑:「你还太小。」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坦荡:「时间很快的。」
斯成手指了指对面:「小豫儿,你看,这堵墙,已经有百年的历史。」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爬满藤蔓的红砖,在夜风中爬山虎的叶子翻滚而过,有粼粼的亮光。
斯成说:「银山集团去年已经买下了这片地,连同后面的一个木材厂,打算改建成一个商用休閒中心,预计年底动工,最近我在经办合同。」
我轻轻啊了一声:「那这个剧院怎么办?」
斯成寻常口气:「他们不过是借住一个本地粤剧团的场地,在本埠,这里早已是亏本多年的经营。」
我问:「他们知道吗?」
斯成摇摇头。
「政府近年来不是号称要大力扶持艺术文化发展?」
「这一带是旧城区,偏偏地段极好,建起来的官邸酒店高层,和南裙房屋顶花园酒吧,深夜可俯瞰一整个春漾里大道璀璨车河,如此胜景,不是银山做,也会是别人。」
这般公事公办的口吻,真不知他的心到底埋藏在哪里。
我忍不住道:「那你呢,以后去哪儿看戏?」
斯成望着院子,声音终于有丝迷惘:「我也不知道。」
我问:「重建这里,是你来做?」
斯成说:「政府招标时,初期申报方案是斯定文定的。」
我追问:「你为什么不做?」
斯成自嘲地笑了一下:「哪轮得到我。」
我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六军不发何等无奈,若是拼到生死关头,你为何不自取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