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垂下眼,看见木小二正捧着那捲针帘,站在他身边,笑得天真又明朗。
他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用近乎僵直的手指,捏起一支极细的银针。
一抹银光划过老少二人的双眼,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极致医道的渴求与执着。
是不顾一切,是义无反顾,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贯彻的决心。
方宁弯下腰,从地上拖出一根烧火棍,塞进了宣承野的手里。
他强撑着胆怯,连嘴唇都发白。
「宣姑娘,如果我疯了,就使劲打我,打到我清醒为止。」
宣承野看着方宁泫然欲泣的双眼,又看着他紧紧咬着的下颌。
她轻轻地接过方宁手里的烧火棍,用郑重其事的抱拳礼给了他最坚定的承诺。
方宁深吸了一口气,绕到骆百草的脑袋后,用那锋利的小刀替骆百草剃着满头光洁的银丝白髮。
那白髮轻轻缓缓地落了地,如同最纯洁的鹅毛大雪纷扬翩翩。
方宁僵硬的手指慢慢地舒展开,仿佛在拨弄着蚕丝,灵巧而轻盈地拂去他头上所有的髮丝。
木小二看着那圆滚的脑袋,像极了后厨里的水煮蛋,刚咧开嘴想笑,就被宣承野捂着嘴,按在了腰间。
「别打扰他们。」宣承野的语气很庄重,望向二人的视线,带上了一丝敬佩与尊重。
方宁放下了手中的刀片,深深地吸了口气,长袖一甩,将手中的五根银针插进骆百草周身的大穴中。
他自腰间拿出一丸罂粟粒,取了一碗温水,将那黑黝黝的一颗餵进了老大夫的嘴里。
「这本来是给忘归准备的止痛丸药,可他说什么也不吃,我就留到了现在。」
「小侯爷不想成为药物的奴隶,无可厚非。」骆百草吞了那丸药,眉眼舒展了不少,「只是,该遵医嘱还是要遵医嘱,阿宁,你说是吗?」
方宁重重地点了头,噙着眼泪笑望着老大夫。
「师爷爷,你说得太对了!」
骆百草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方宁小心翼翼地沾去老头子眼角的眼泪。
「师爷爷,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说吧。」
「若这药真的要以这样惨烈的代价製成,这方子...」方宁顿了顿,用儘量轻鬆的语气问他,「我要替爹烧了吗?」
骆百草望着帐子天顶那破旧的蜘蛛网,有一瞬的出神。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开口。
不同于之前的慎重,这次的回答,很明确。
「生命没有高低贵贱。我辈医者,自是不可以医道之名随意夺人性命。可,阿宁,你要留着这方子,决不能毁。就算,朝廷再以巫蛊污名化这药方,你也要拼死护住。」
方宁似乎明白了,又似乎不明白。
「可是,我既不能随意夺取别人性命,为何还要留着?」
骆百草缓缓地看向方宁。
「阿宁,我现在说的,只是我一生感悟,你不必奉为圭臬,只听听便好。」
「人活着,并不是只活一份寿命。当有什么高过自身对于生命的珍视时,主动放弃生命并非天方夜谭,可这与你我行医宿命相悖。因此,医者一生都挣扎在救人与救心之间,难逃困顿。因此,坚定医者心道,是最艰难也最重要的事。」
「可究竟什么是医者心道,没人知道,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准则可以框定。老朽活了一辈子,却仍是逃不出人性牢笼,私情染医术,因此行将岔路,再难回头。」
「这方子,离经叛道,是绝境之人的救命稻草,却也可能是阴险之辈的帮凶爪牙。」
「所以,我希望你明白。」
骆百草顿了顿,以一个极其严肃的语气叮嘱道。
「不要替别人做选择;亦不要放弃,让它成为一种选择。」
方宁身体一震。
多年来萦绕在他心头的疑虑、惶惶与惧怕,忽得烟消云散。
骆百草看见了方宁眼中的释然与坚定,安心地闭上了眼。
「医道漫长,望你慎笃,医人,也医己。」
帐子里的血气很快溢满一室。
锤子敲碎头骨的清脆骨折声,小刀割开皮肉的悠长闷响,用手指在一汪血肉里找寻着肾臟的粘稠水声,还有棍子落在方宁身上的闷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方宁额角的血顺着他青白的侧脸淌了下来,如同挂了一道浓烈的红绸。他抿着嘴角,以极快的速度开脑开胸,期间,不知道崩溃了多少次,又在宣承野准确而果断的棍击下,夺回了多少次的意识。
他握着从生死之间抢回来的药引子,直接将它投入陶罐中,用低哑的声音朝着宣承野吼着:「大火,烧!」
没有一丝犹豫,那火苗在宣承野全力的鼓动下,若窜天之势,疯狂地灼烧着那陶器壁。
方宁望着那耀眼火光,将双眼转向了木板桌上那破烂开膛的尸首。
他木着眼睛,整理好了那外翻的胸口皮肉,用针线缝上了那尚有余温的皮肤。
他的指甲缝里都是血沫和碎肉,仿佛屠夫开膛,可眉眼间极认真的神态,却自带着一种圣洁与庄严的气度。
他用蚯蚓一般的线拉扯起骆百草残断身躯,又用一块红布堵上了脑浆外溢的大洞。
随着他的指尖离开红布粗糙的边角,方宁觉得灵魂被人抽了出来,他眼前一黑,直接双膝跪在了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