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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绷的手臂也渐渐地鬆弛了下来,第一次,将自己完全交付于他人。

耳畔一派安然寂静,唯可听风吟雪唱,还有李元晦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到了。」

裴醉缓缓张开了眼。

破旧的城墙根,上面疤痕遍布,两捧柴火盆被铁架子高高架了起来,映得那干尸忽明忽暗,更加缥缈可怖。

他绷着的一口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随即,他随意倚靠在一块废弃的长条木板上,抬起被裹得厚实暖和的手臂,有些费劲地扯下腰间的酒壶。

李昀的手上也套着毛皮手套,废了一番周折,又是拧又是拽,终于是帮他拔出了酒塞,已经累得微微气喘。

裴醉笑着接过那酒壶,朝着城门口遥遥一敬,然后在地上洒了一圈清酒。

「喝吧,酒鬼。」

话里有怀念,有遗憾,有自责,全化在这一声极熟稔的称呼里。

酒落地不消半刻已经结成了冰,碎光清皎地闪着,像是用星光编了一隻草冠,戴在悠悠的风中,似要妄图拉住消散于天地间的魂魄。

「他比我小五六岁,但是这混帐东西从来都没有一点尊重兄长的意思,这么多年,就没听到他喊过一次我的表字,总是裴醉裴醉的喊。被项叔按着打过无数次,就是死性不改。」

李昀将视线投向城墙上的干尸。

坚持与偏执之间,不过一念之差。

「咳...」裴醉只喝了一口,冷冰冰的酒如刀子一般顺入他的喉咙间,他扼着喉咙弯腰拼命咳嗽着,撑着膝盖急喘不止。

李昀用冻僵的鼻子勉强嗅出了烧刀子的呛鼻气味,他抿了抿唇,接着窸窸窣窣地从怀里拿出一隻巴掌大的酒壶,递给了裴醉。

「...里面是你以前喝的药酒。如果实在很想喝,就喝这个吧。」

裴醉接过李昀的酒壶,前前后后地打量着,飞眉微微挑了一下。

「咳,这酒壶确实是你的。」似是想到了自己装醉的那一夜,李昀脸色有些不自然,「...不喝的话,我收起来了。」

「喝喝喝。」

裴醉习惯了李昀的脸皮薄如纸,忍着笑,灌了两口。

可惜酒入愁肠,翻天覆地般造反。

裴醉右手卡着腰,身体一点点地弯了下去,最后终是没忍住咳出一口血。

「忘归!」

裴醉摆摆手,边咳边笑:「看,就是这么容易。哪里非要你来气我吐血?早点来面对现实,不就...咳咳...不就成了吗?」

李昀捏着帕子脸都白了,赶紧替他擦去唇边血迹,又心疼又忧心。

「别勉强自己。」

「说不上勉强,就是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没习惯。」裴醉抹去唇边血迹,很快又溢出一丝鲜红,怎么也擦不干净,「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也就算了,连心性也越发软弱,真是丢人。」

李昀猛地勾住裴醉的脖颈,拼死将他按在自己肩上,顺势扭转位置,迫使裴醉背对城门。

他左手扶着裴醉微微发颤的肩颈,右手撑着背后的枯树,用力到手臂筋肉扭曲。

「抱着我,别看他。」

肩上的人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手护住了李昀的头顶,拨开了枝杈上掉下来的一团绒雪团。

「元晦偶尔的强势,实在是令人心动。」

裴醉的声音轻飘飘的,如同风中打旋的雪花,他沉重的呼吸带着热气肆意地扑洒着,夹裹着李昀的耳垂,犹如冰火两重天。

李昀侧过脸,望着裴醉染着鲜血的薄唇。

他还在笑。

明明,心里已经难过到崩溃了,可他竟然还在笑。

仿佛知道李昀在想什么。

裴醉声音温柔而低沉:「习惯了。为兄这就不笑了。」

李昀带着鼻音『嗯』了一声,轻轻拍着裴醉的背。

「闭上眼,抱着我。」

裴醉用力环着李昀的肩,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几乎失去了五感。

耳畔只有狂暴风声,鼻尖已经冻得僵硬,眼前只有昏暗的雪色,口腔里有不断上涌的血腥味,心口的剧痛又让他一阵阵眩晕。

在这凛冽如刀子的困境中,唯有怀里那单薄的人,是这冰雪世界里唯一的柔软。

前十一年,他被护在父母兄姐的羽翼下,不知人间苦,红尘荒唐过;后来,裴家只剩他一个人,再也没有替他遮风挡雨的屋顶,他也渐渐地习惯了咬牙去扛。

所以,他绝不会去逃避面对死亡和拒绝承担责任。

因为多年的血泪经验告诉他,不管逃与不逃,那些绝望都血淋淋地站在那里;不管接不接受,那都是残酷现实里唯一的真实。

但他今夜,忽得有些不想往前走了。

去他娘的真实。

去他娘的坚强。

「元晦。」

「嗯。」

「我今夜不想喝药,只想喝酒,可以吗?」

「好,现在就喝吗?」

「现在就喝。」

「嗯。」李昀微微侧头,忽得出言问道,「忘归,你是真的喝不醉吗?」

裴醉手一顿,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的自嘲。

「谁知道,我是真的喝不醉,还是不敢去醉。」

李昀微微抬手,二十二便听话懂事地捧了满满三大壶温酒过来,同时难掩激动地说道:「主子,林帅托属下传话,先锋骑带着流火战鹰偷袭敌军粮草得手了!他们败局已定,再也无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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