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浮大无根,舌苔青紫,舌苔厚重。寒邪侵体,非为风寒,乃是...」
方宁看着李昀,双眼微颤,说不出口。
「是寒疫,对吗?」
李昀没有血色的双唇微启,极平淡地说出了令人心悸的两个字。
「恐怕是的。」
骆百草拄着拐杖一路蹒跚而行,脸上已经戴好了三角粗布方巾。
「寒疫入体,一日在皮,二日在肤,三日在肌,四日在胸,五日入胃,十日入骨。」骆百草小心地掀起病患的衣袖,看着那惊心的红疹,还有他嘴角没擦干的秽物,「由上焦自中焦而传,毒疫由表及里,已经侵胸。恐怕,难救。」
「天大寒,确有可能引时行寒疫。一如...」
「不是天灾,乃是人祸。」
李昀声音清冷。
他转向颓然倒地的许城,垂眸间,眸光冷淡,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压力。
「你早知寒疫发生,为何不报?」
「不,我并不知道...」
「你若不知,为何将外伤伤患与风邪发热病人分开隔离?」
「我...」
「若是因为你医术不精,而错失治疗先机,虽死罪,但并非无情由可讲。但如今,你知而不报,其心可诛,乃是大罪,说是算是叛军叛国也不为过!」
李昀的声音不算高昂,却字字沉重,在许城耳畔轰然炸开,后者脸色惨白,他双膝跪着挪到李昀的面前,拼尽全力地扣着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下官...下官...」
李昀随即放缓了语气,慢慢蹲在许城面前,与那涕泗横流的人对视。
「萧副将对你有教养之恩,你亦将赤凤营当做家,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来?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
许城的思绪已经完全被李昀先恐吓后安抚的手段打懵了,他头晕目眩地抬起头,看着李昀温和的淡笑,反而更心慌,他膝盖一软,伏在地上瑟瑟,可就是咬死了不肯承认。
「下官医术不精,误判疫症,求殿下饶命!」
李昀见许城的口风太紧,便也没有再继续逼问下去,只是淡淡一笑。
「既如此,许医官可否告诉本王,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病患为何越来越多?」
许城垂眸略加思索,小心地回禀着。
李昀眉宇微皱。
「五日前?」
「是。五日前,开始有人找到我,说自己伤风高热不退,夜半咳嗽不止。还有...」
「手足无力,夜半盗汗,气难生发?」
「是,是!梁王殿下真乃见识广博!」
李昀极轻地弯了唇:「...无非是,见过几次罢了。」
那孩子冷静而不带波澜的话锤在骆百草心上。老者颤巍巍地走了过去,拄着拐杖,极缓慢地跪了下去。
「小王爷,老朽当年做下无可挽回的错事,自知罪该万死。但,请小王爷再相信老朽一次!」
李昀清冷如冰雪的脸上似乎又褪去了一点血色,只是,他并没有如同以前那般,陷入无可自救的痛苦,只是将老者扶了起来。
「往事已矣,再思无益。」
李昀转眼看向许城。
「最早来找你的病患,可还活着?」
「是...是。」
李昀招来一个焦头烂额的医士,缓慢地抬了手,指着大帐的方向,清澈的声音微哑:「封锁此地,派人守住入口,任何人不得出入。派人将此事禀告给林将军,请他将所有身体不适的病患都送到此处,宁滥勿缺。粮草药物,请他力所能及拨发。走吧。」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惶恐的许城说的。
在场的人,除了木小二,脸色都瞬间凝重了下来。
没人不知道疫症与死亡几乎对等的联繫。
一行五人穿过繁忙拥堵的大帐,在另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奄奄一息,面如金纸的一个少年。
他艰难地张开了眼,满是红疹的手臂抬了起来,如同离开母亲的林间小鹿一般,眼含恳求与绝望。
「求你...救...救我。」
骆百草搁下药箱,全心搭脉,十分专注。
过了半刻,老者艰难地放下二指,将那截滚烫的手臂塞回了被褥中。
「疫症之毒已经蔓延至胸胃,应至少有四五日。」
李昀微微沉吟。
「许城,军中将士,可有因为疫症而死之人?」
「没有!」
许城立刻反驳,却没有被李昀错过他眼底的一抹惊慌。
「你该知道,若我差人去林将军那里,请他清点军中人头,很容易便能戳穿你的谎言。」
李昀微微笑了笑,温润的眼眸一点点转凉。
「请阁下,莫要耽误本王的时间。」
许城哆嗦了一下,眼神不由得向东南角瞟了一眼。
「真的...没有。」
李昀将修长的二指搭在下颌,清澈的眼眸微微弯着,一副成竹在胸的从容。他纤腰微弯,在方宁和骆百草耳边轻声问着着什么,二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嘀嘀咕咕地咬耳朵。李昀微微颔首,让他们二人带着木小二和宣承野出了营帐。
而李昀则在帐外随意寻了一把木椅,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将长条木椅横栏轻轻擦了擦,安适端坐,一双冷清的眸子望着远处的雪,一派赏冬雪品茗茶的云淡风轻。
时间一点点流逝,如细沙落下,许城跪在李昀前面,脑中思绪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