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百草轻轻地拉起裴醉的手臂,盘着膝盖,替他仔仔细细地诊着脉。
说来也奇怪。
心宽,天地宽,再诊脉时,仿佛有什么不同了,无数想法在脑海中灵光闪现,如同浩瀚星海,这让他震惊又感慨。
作茧自缚,多年游历,也无法再精进的医术,此刻却像是融会贯通一般。
「主子为何发热?」天初压低声音问道。
「多年毒药蚕身,体质虚弱。肩伤很重,风雪寒意侵体,再加上连日行军,心神俱疲。他能撑到现在才倒,已经是奇蹟了。」骆百草顿了顿,在天初耳边低声说道,「还有,小侯爷只会替人开解,却不懂如何开解自己。心结太多,空增内耗。」
天初目光落在裴醉不安稳的睡颜上,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主子从小就是这样。把所有苦都藏在心里,谁也帮不了他。」说完,他忽然停顿了一下。
「不,有一个人能开解他。」天初浓眉一扬,顺着那耀眼的夕阳光照,回望着承启皇城的方向,感慨道,「真希望,他快点来。」
第114章 项开平
裴醉只睡了小半个时辰便张开了眼,右手攥拳搭在膝盖上,微蜷的身体慢慢坐直。
天初等了许久,没等到那人开口说话,耳边只传来城墙间迴旋着的凛冬寒风。
「主子?」
天初试探地喊了一声,裴醉恍若未闻,无神而空洞的双眸只盯着角落里的血渍看,像极了深陷梦魇还没清醒的模样。
天初皱了皱眉,他抬手轻轻触碰裴醉死死攥着拳的手背,被那滚烫的温度惊了一下。
这热竟然一点都没退下去,反而越来越高了。
「主子,你烧得太厉害了,不能再在这里吹风了,跟属下回去吧。」
裴醉纹丝不动,身体直挺挺地靠着城墙,仿佛扎根荒漠间一棵不倒不死的千年胡杨。
天初见他状态明显不对,立刻搀着他的手臂,想要将他扶起来,可裴醉明显唤起了极强的自我防卫意识,他行云流水地抽出了藏于棉靴底的一隻刀片,捏在手里,没有主动攻击,可那用力到青白的指节却明晃晃地昭示着,若再近一步,那锋利冷锐的刀片割破的就是任何近身之人的咽喉。
天初缓缓地鬆开了裴醉的手臂,心下微嘆。
这是烧迷糊了。
天初蹲在裴醉身旁,在他耳边低声唤着:「阿醉。」
过了片刻,裴醉长睫微动,略略抬起下颌,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天初看,干裂的双唇浅浅张开一道缝。
「...苍叔。」
「是我。」
天初重重地舒了口气,还能认人,就不算太糟糕。
「我要守城。」裴醉声音像是被火烧过,嘶哑得干涸开裂。
「时间还早,跟叔叔回去吧。」天初生怕惊了他,只敢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手搭上裴醉滚烫的手腕。
裴醉出手迅疾如风,立时打掉了天初的触碰,身体紧紧绷着向前微倾,涣散的双眸仿佛一瞬凝成了箭。
「阿醉...」
「佛朗炮还剩几台?」裴醉终于开口,问的却是军情。
「不必担心,范副将说尚可支撑...」
「没火弹也无妨。用石头铅块装填,一样可以打。」
天初很少见到裴醉自说自话,愣了愣:「是,属下这就去寻范副将...」
「都没了也没关係,到时候,疏散百姓,佯败引他们入城,封城火烧...断其后路。」这话仿佛在裴醉心中辗转过千百遍,此时极为流畅地说了出来。
可天初听得这话,眼瞳猛地一缩,浑身血液冰凉,冻得他僵在了原地。
这耳熟又令人心悸的话,来自遥远的过去,一路流淌过时光长河,被裴醉带到了今时今日,有种荒谬的苍凉之感。
「阿醉...」
「别浪费时间,去调配人手,我来指挥。」
裴醉薄唇抿着,用力撑着天初的手臂,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他半扑在城墙上,看着城墙边角的赤凤营破碎旌旗,无神的双眼一点点被夕阳染上了血红。
同样的荒烟孤城,同样的弹尽粮绝,同样的血色黄昏。
是记忆最深处那片残城。
是他无数次想要挽回的残局死棋。
裴醉扯了一抹踌躇轻狂的笑出来,用滚烫的手抓了一把冰凉的雪,直接塞到了自己的衣领里,冰雪贴着灼热的肌肤,瞬间化成水,沁入肌骨,那极致的入骨寒让他痛得微颤,却也驱散了身体里烧得滚烫的酸软。
他那双眸子里袒露着直白露骨的狂傲与自负,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我绝不会败。」
天初怔怔地看着裴醉近乎自虐的动作,伴随着夕阳的朦胧光景,这身影仿佛与十二年前完美地重迭了起来。
原来,他一直站在那年的一片焦土荒芜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这些年死中求活的百战百胜,是否都是为了弥补和忘却当年那惨烈的遗憾?
裴醉那双赤红的双眸杀气四溢,意识飘在十二年前的血红战场上,无法挣脱。
他双臂撑着城墙,涣散的凤眸在城外的惨烈战场来回地逡巡探望着,仿佛,在找着什么丢失已久,再也寻不回来的人。
「拿我的刀来。」裴醉左手无力地撑着城墙,右手朝后虚虚抓着,声音沙哑而干涩,「快点,父亲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