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承野颔首,掀了披风,端正地坐在一旁,也端着一碗糙米饭,就着几块干牛肉,大口地吃着。
「我带你来赤凤营,不是让你做这些端茶送水的活。」裴醉吃了两口,搁下手里的碗,语气带着淡淡的不悦。
「末将知道。」宣承野擦了一把脸上沾着的灰尘,脸颊处的『叛』字隐约可见。
裴醉思索了片刻,放缓了冷然的眉目。
「抱歉。」
「将军不必道歉。也多亏林将军替末将解释这黥面的由来,误解已经少了很多。」宣承野释然一笑,双眸坚毅而清亮,「再说,过往皆云烟,未来,尊重要靠自己赢。」
裴醉轻笑一声,抬手替她倒了一杯酒。
「军中禁止私斗。」
「是,以后末将儘量在训练场和沙场上动手。」
「本来想让你去甘信水军接替贾厄的位置,可现在不得已只能先带你来河安。可怨我?」
宣承野抱拳,认真说道:「不敢。既为大庆军将,自然是服从将军安排。」
「好。另外,小二在神火营研製火器,有梁王照看,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此一行,我是想依仗你在甘信水军火炮对敌的经验。几月前,我有幸得到扶指挥使的一本『海韬新纪』,里面的阵法十分精妙。若能将其运用到天字所火炮阵法中,或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我明白。」宣承野点点头,「这几日,我与萧副总兵一同...」
正说着,一肩宽腿圆脑袋大的军将直接撩开了帐帘,三两步就走到裴醉面前,脸上的杀气未尽,满是胡茬的侧脸还沾了两滴血迹。
裴醉怔了一下,刚要说话,便看见那杀神模样的大块头铁甲将军扑了过来,双膝叩地,朝裴醉重重地叩了一个响头。然后他慢慢直起腰,眼圈通红地死死盯着裴醉,如同野兽磨牙喘粗气般暴虐。
裴醉正要将他扶起来,那将军忽得右手弯成了鹰爪,以迅雷之势扣向裴醉的左肩。
眼看着那利爪就要戳中伤口,裴醉微嘆口气,左肩微向后拧转,右手臂竖直格开了那虚张声势的攻击。
「萧叔,冷静点。」
萧秋月凝视着裴醉的左手臂,指节捏得清脆作响。
「没劲。」
那声音又软又甜,简直像是剥了壳的甘蔗。仿佛那硬汉外壳下藏了个娇软的姑娘,不管怎么看,都觉得这嗓音与外貌毫不相称。
宣承野自觉地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与萧副总兵相处的几日,他只说了几个字。原来,这惜字如金背后,是令人骨头髮酥的甜美嗓音。
裴醉笑着宽慰他:「小伤。」
「疼吗?」
「不疼。」
「军医?」
「来过。」
「老林...」
萧秋月还想说些什么,可多少年都沉默寡言,早已经忘了该如何顺畅地表达心中所想。他不耐烦地扬了手臂,左手攥拳虎虎生风地砸了下去,面前的四方空箱子木屑飞溅。他又扬起胡茬粗糙的下巴,眼中怒火中烧。
裴醉无奈地捏了捏眉心。
「萧叔,你不会是...」
「揍了。」萧秋月指节也粗短,捏起来却仿佛核桃一般清脆,听着让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裴醉用青白修长的手裹住了萧秋月满是旧伤疤痕的拳头,没忍住低笑:「行了,那帮孩子又不知道我是我,你们这是做什么?你们再这样替我到处得罪人,恐怕这一战还没结束,我就被人告密,然后被押回承启凌迟处死。」
「谁敢?」
萧秋月摔了头顶染血的战盔,拎着腰刀杀气冲冲地向着帐外走。
裴醉只是开个玩笑,却没想到真的惹怒了那急性子的人,只好起身去拉萧秋月冰凉的玄铁战甲护臂。
太久没回河安,已经忘了这群护犊子的武将们打人时的鸡飞狗跳了。
两人拉扯间,萧秋月又一招蛟龙出海,左手二指并齐,锐利地刺向裴醉没力气的左肩,右勾拳接横扫腿,似想要强迫他回去休息。
裴醉侧身轻巧闪过,声音微高:「行了!」
萧秋月立刻停了手,可胸膛仍是起伏剧烈,盯着裴醉削瘦的肩头看,看着看着,又红了眼圈。
「瘦了。」
萧秋月鬓边的白髮映着那通红的眼圈,嘴里说着结结巴巴却发自肺腑的关心,粗壮的手臂下藏着微微发颤的指尖。
莫名的酸涩在裴醉胸膛间不停地发酵,逼得他喉头都一阵阵地发紧。
裴醉猛地背过身,肩上的玄色大氅随之飞扬,等到衣袂落下时,裴醉已经压下了眼底的微红与动摇。
「过来坐吧。」裴醉大步走向炭盆,亲手给他搬了一隻空箱子,等他落座后,轻声问他,「天字所如何?」
萧秋月指着角落里站成了旗杆的宣承野,喘着粗气,压低了声音:「你说。」
宣承野肩背微松,走到两人身旁,自怀中取出薄薄一本绢布手札,恭敬地递了上去。
裴醉随手翻看手札,第一页上面便草草画着几个阵型。
宣承野声音干净利落,几句话便解释了这阵法的优劣。
「甘信水寇横行,却多为步兵,所以八人一组,长短兵加火铳配合,足以应付。但甘信骑兵攻势凶猛,而鸟铳杀伤力和射程都不够,所以,末将与萧副总兵商议后认为,唯有使用『扇箱车』来抵抗骑兵的迅猛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