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页

他抱着药匣子,失魂落魄地跪了下去。

裴醉起身,自顾自地穿上软甲,将腰间系带狠狠地一扎,宛若出征前的决绝。

扶宽死死握着腰间的雁翎刀。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重重跪在裴醉面前。

「求殿下给我一个报仇的机会。」

裴醉收拾着身上的行装,忙中打量着扶宽血红的双眼和空荡的左袖口。

「你的仇,报不完的。」

逼死扶光的,是好大喜功又夺人功劳的贾兴邦,是与武将狼狈为奸的盖无常,却也是腐朽的大庆,是黑暗的官场,是人性的恶,对权势的贪。

扶宽的仇人,多如蝗虫满仓,凭他一把刀,杀不尽,斩不完。

「是。」扶宽重重点头。

「来日手握重权,救人,比杀人重要。今日之事,最好与本王撇开干係。」裴醉声音嘶哑,仍是不允。

「末将自知,走到今日,全凭殿下的提携。天威卫很好,兄弟们也很好。可我,没有忘记过扶家是如何一夕之间家破人亡的。」

不过几个月,当初望台小乡村里的偷马贼已经不再吊儿郎当,他跪在裴醉面前,恭敬而虔诚,面容坚毅,双眸坚定。

「就是想不明白?」裴醉皱眉。

「是,殿下,我不明白。」扶宽眉间一道疤微微发烫,眸光明亮,「我不明白,却也明白极了。我要杀人,要痛痛快快地活一场,提刀饮血,纵情快意,杀不尽仇人又有什么关係?杀一个,算一个!」

裴醉怔了一怔。

他以为,经过天威卫的磨砺,扶宽应当懂得世故,不再凭着侠气行走尘世间。

可没想到,那人的心性砥砺愈坚,答案竟如盘石无转移。

「...你可知,若你公然与我追杀盖无常,你便是抗旨?」

扶宽僭越地与他并肩而立,朗声笑着。

「殿下赠我一把刀,我替殿下盪尽心中不平事!」

裴醉看着扶宽。

扶宽亦昂首与他对视,笑了。

裴醉缓缓伸出左手,悬于空中。

扶宽扬臂,与他手掌交叉相握,无声地歃血为盟。

裴醉沉声道:「扶兄弟,与本王一起,杀了盖无常。」

从此刻起,扶宽不再是望台村庄里的江湖草莽,亦非天威卫总旗名头束缚下的普通兵卒,而是单刀独臂纵情江湖的饮血侠客。

裴醉期望着,扶宽用他的刀,痛痛快快地杀一场。

他则挽弓策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朝他的心上人不留遗憾地奔去。

扶宽握着裴醉赠与他的雁翎刀,朝他拱手行了个江湖人的抱拳礼,不三不四地笑道:「裴兄,走!」

裴王府十八进出的院子,慢慢地骚动了起来。

那些庭院里扫地的下人,丢掉手中的笤帚手绢,握上了弯刃柴刀,从床铺下扯出轻甲铁胄,如过江之鲫一般,密密麻麻又整整齐齐地聚拢到裴王府的寝殿门外。

列阵,鸦雀无声。

赤凤营军卒,若战,便向死而战。

裴醉瞳孔一缩,沉声怒道:「你们做什么?!」

「赤凤营将士,与大帅同生共死!」

一声嘹亮的喊声,自兵卒身后传来。

裴醉瞳孔微微颤了一下。

项岩全副武装,从后疾奔而来,单膝跪下,铠甲争鸣。

「赤凤营副将项岩,叩见大帅。」

「私藏战甲兵器,本已是大罪。你等若此刻随我杀出裴王府,便是反贼。」裴醉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稚嫩,或饱经风霜的面孔,声音嘶哑难当,「弟兄们趁乱离开,便可以英雄归故冢。」

「我等,誓死追随大帅!」

项岩将手握拳,搁在左胸战甲,声音清朗洪亮,不屈不退,铁骨铮铮。

身后的将士亦扬着手中的柴刀,震天一呼。

三年承启温软乡,抹不平刀光剑影,金戈铁马。

他们是赤凤营将士。

为战而死,没有辱没了他们。

项岩快步走到裴醉面前,那铁血硬汉的眼底微微发红,抬起坚实的双臂,重重地抱了一下裴醉削瘦的肩,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少帅,别迟疑。若大帅在此,定会说,你做得对,做得好。」

裴醉呼吸狠狠地窒了片刻。

项岩有一对粉妆玉砌的儿女,可他抛妻弃子,追随自己一路回到承启,从没有一日享受过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

不仅如此。

一身军功的将军不能马革裹尸,今日,却要饮尽一杯污名屈辱而死。

裴醉抬手死死地环住项岩冰凉的战铠。

「不悔?」

项岩没有回答。

只拍了拍裴醉的背,转身握着腰间长剑,再也不復迎来送往时那管事的招牌和善微笑。

他粗眉微扬,眼神坚毅,声音嘶哑而洪亮。

「赤凤营地字所众将士听令,杀尽清林余孽,护我百姓安康!」

第85章 好梦

承启的南通门,开了。

里应外合下,流匪跟蝗虫过境一般,一窝蜂地涌入了昔日那铜墙铁皮牢不可破的承启都城。

承启外城毁了,中城已经乱了。

那车水马龙的街道上已经人去巷空。

街边的小摊位还没来及收,女儿家的簪子与团扇凌乱地散落一地,被人踩得碎裂不堪,狼狈地裹着尘泥,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如有侵权,联系xs8666©proton.me
Copyright © 2026 海猫吧小说网 Baidu | Sm | x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