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诊,方宁险些哭了出来。
裴醉捂着方宁的嘴,用冰冷的眼神制止了他的话。
他擦去唇边的血迹,抬眼看向周明达。
「我从不曾问过你五年前的事,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不想逼你,可,你也不要阻止我。」
周明达攥着裴醉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开。
「你以为,是我与盖家联手,害了先太子?」
裴醉冰冷地望着周明达,眼瞳中千百种情绪交织着,快要将他撕裂。
「你以为,我当真看不出你这三年对元晦的愧疚?」裴醉强压着喉咙间的血腥欲呕,惨白着脸,硬撑着向周明达那颤抖的双眼看了过去,「你,在愧疚什么?」
周明达背靠着床框,面对着裴醉的冷眼疾语,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伸手挠了挠那胡乱团着的胡茬,是一贯的懒散语气,可藏着隐约的悲凉。
「你不肯喊我师父,是因为你从来没有信过我?」
裴醉心口剧烈地疼了一下,他按捺不住地微微弯了腰,痛喘着咳嗽。
方宁捂着嘴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两人从来都是笑着对骂,什么时候这样冷冽的针锋相对过?!
「殿下,别再生气了...你的身体真的...」
「唔...」裴醉死死撑着床沿,那熟悉的痛楚又慢慢攀上了心口,像一株带刺的藤蔓,一点点将他的心臟裹了起来,用力收紧,将刺狠狠扎进血肉里。
看着裴醉削瘦的背微微颤着,周明达极淡地嘆了一口气。
「臭小子,原来,你学的比我想像中快,也比我想像中好。」周明达捏着裴醉的肩膀,将他按倒在了床上。
裴醉无力反抗,冷汗淋漓地掀了眼帘。
「躺着吧。诏狱你别去了,就你这身体,还能去哪?」周明达笑了笑,懒散的长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还是为师用这张老脸,去找人帮帮你吧。」
裴醉冷眉微蹙,冷汗微湿的手微微拽了一下周明达的手腕,似是微弱地阻止了一下,那暮霭暗沉的眼眸中藏着拒绝。
「...不必。」
「还是不信我?」周明达挠了挠胡茬,语气里压着不易察觉的苍凉,「不信就不信。谁让老夫眼瞎,看上了这么个会咬人的小狼崽子当徒弟呢。」
说完,周明达衝着方宁挤眉弄眼,方宁本能地一针戳上了裴醉的手臂,那虚弱的人几乎没有抵抗的能力,剑眉冷眼慢慢地落了下来,呼吸急促地昏了过去。
周老夫子望着脸色惨白的裴醉,微微笑嘆了一句。
「傻徒弟,我对梁王殿下自然是有亏欠的,可,你放心,我再怎么糊涂,也不会跟盖家站在一起。」
他替裴醉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转身要走,可袖口却被方宁颤巍巍地拽住了。
「...周先生,我收回刚才的话。」
周明达疑惑地话语上扬:「嗯?」
「殿下确实是因为你要走被吓醒的。」方宁咽了口唾沫,「就像刚才一样。」
「是吗?」周明达随口一问,不在意地笑了。
「真的。」方宁扶着裴醉的脉,急得话都不会说了,「他醒了是因为极度的刺激,这说明,这说明...」
周明达弯了腰,又慈爱地拍了拍方宁的脑袋。
「小阿宁,老夫有没有说过,你不疯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
「呜啊周先生不要说遗言啊!!」方宁抱着周明达的腰,嚎啕大哭,「殿下把先生当爹看,如果等下殿下醒过来,见不到周先生,他嘴里不说难过,可恐怕又要背着人吐血了!」
周明达怔了一怔,眼睛有点酸,转过身揉了揉红鼻子。
越活越没出息了。
方宁干脆挂在了周明达灰白麻布衣服上,跟个八爪章鱼一般,说什么都不放手。
如果他阻止了周先生去死,那殿下是不是就能饶了他的命?!
周明达甩了手。
方宁没动弹。
周明达抬了脚。
方宁抱得更紧了。
周老夫子忍无可忍,掐着方宁柔软的脸蛋,咬牙切齿地说道:「谁说老夫要去死了?!你给老夫下来!!」
第82章 天命
周明达从垂花廊一路走回了左偏殿,迈进了他自己那乱糟糟的书斋。
他拨开床上堆得凌乱的一迭线封旧书,从床头圆木枕头里面掏出了一个触手冰凉的牌子。
并非从前日日挂在身上的东宫腰牌,而是一个不起眼的灰铁方形腰牌,正中用细瘦的线条刻着一隻栩栩如生的---驴。
他用手指拂去那线条沟壑里落的灰,仿佛将旧日光影从浓雾掩映中尽数拨开。
他转身,拿出压在抽屉底下的锋利刀片,久违地净了面,把纠缠成一团的胡茬收拾地干干净净。
他将旧日衣衫拿出,对着半人高的铜镜站了片刻。
镜中人身披石青二十八宿宽袖鹤氅,顶戴灰白纶巾。
他双手抬过头顶,正了正头巾。
「人模驴样。」
周老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连平日踉跄烂醉的脚步也收了起来。
虽然微跛,但依稀能看出往日身着朱衣高帽的矜傲与沉稳。
方宁抱着药匣子候在门口,却见平日那邋遢惫懒的老者,忽得摇身一变,变成了青衫道学大家,方宁半天嘴都没合上。
「阿宁,口水淌下来了。老夫就这么一套拿得出手的衣服,你赔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