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让你出城喝酒。你怎么...咳咳...又回来了?」
周明达低头瞧着自己半死不活的徒儿,又心疼又生气,用鼻音哼哼。
「为师去哪里,是你能管的?」
裴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苍白的唇微弯:「...我何时拜的师父?」
「你刚才明明喊了老夫师父!!」周明达看着这转脸不认人的臭小子,差点咬到舌头。
「...不记得了。」裴醉抿着唇小声咳嗽。
周老夫子被这没心没肺的一句话噎得上不来气。
「臭小子,你下棋不是我教的?朝堂纵横捭阖不是我教的?帝王心术为臣之道不是我教的?就凭你一个无脑武夫,能稳住那些老狐狸三年?你不认我,你亏不亏心?」
周明达余光瞥见裴醉那眉峰微微扬了一下,便知道他要回嘴,气得老夫子懒散的长眉毛也要一根根竖起来。
「知道你会打仗!可光会打仗有个驴用!就你这臭脾气,跟那些笔桿子打交道一个不慎就死全家了!」
裴醉低咳了一声。
周明达又噎了一下。
忘了这臭小子已经死了全家。
差点自己也死了。
周老夫子邦邦硬的话语也软了下来,拉不下脸,只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裴醉的手臂:「咳,那个,臭小子,老夫刚才...」
「先生要道歉得大点声。」裴醉话语喑哑而慵懒,「...我病得要死,听不清。」
周明达又被燎成了窜天炮仗。
「你不讨好老夫就算了,还让我跟你道歉?!你说说,就你这声名,全大庆甘心为你幕僚的,除了老夫,还有第二个?我要真走了,我看你怎么办!」
裴醉抿着唇咳嗽,难受地蹙了眉。
周明达一下子哑了火,小心翼翼地掀开棉被,死死盯着那绷带,生怕这咳嗽把伤口崩裂了。
「...先生。」裴醉微微张开了眼,声音嘶哑。
周明达心里一颤。
臭小子几乎从不这么郑重又脆弱地喊他。
老夫子俯下了身,嘴硬心软地替他掖了被角:「怎么了?」
裴醉那乌黑如漆的眼瞳里有光一闪而过,锐利冷硬的棱角几乎要被那病中虚弱的神色完全盖了过去。
周明达更是老心一软,弯下了他高贵的老腰,几乎要把耳朵贴在他的脸上。
「乖徒儿,你说。」
他苍白的唇微微掀开一道缝。
「...先生出去吧,实在很吵。」
周明达老脸一青,自觉一腔真情付了流水。
臭小子果然还是这么欠揍。
「...书房里,有十本古残棋谱。」裴醉盯着周明达乱糟糟的头髮,「拿了再走。」
周明达弯了手指,轻轻敲着裴醉的额头。
「那本来就是老夫的,被你藏起来,真以为我记不得了?」
裴醉闭上了眼,掌心里的铜钱已经被他攥得滚烫,唇色淡得如同白绫似的。
「...嗯。」
周夫子脾气比石头硬,心比驴耳朵还要软。
他跛着脚走到一旁的木架子上取了湿帕,给裴醉擦了擦大汗淋漓的额头。
「行了,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小命,别折腾了,睡吧。」
「...那先生去帮着元晦。」裴醉声音渐低,眼帘已经疲惫地合上了,「再容我躺半个时辰...」
周明达摸了摸裴醉微湿却仍是滚烫的前额,骂了一句:「半个时辰?你当自己是神仙?」
裴醉半昏半睡,已经失去了意识。
周老夫子嘆了口气,琢磨着,还是从他手里抠出了那三枚铜钱。
「行吧,等老夫回去整理整理江南军务,差人递给梁王殿下。我就不过去了,免得...」
周明达言语未尽。
他瞧着自己的膝盖,略出了神半晌,起身拉开门,却与刚要提步入门的李昀撞了个满怀。
周明达手里的铜钱铿然落地,甚至来不及挡脸,那乱糟糟的胡茬,懒散的长眉毛,还有鸟窝一般的头髮,便全落入了李昀的眼里。
李昀从一片混沌中,艰难地勉强辨认出了那曾经利落风发的熟悉轮廓。
「...周詹事?!」
看着李昀震惊的表情,周明达无可奈何地揉了揉长眉毛。
逃不过去了啊。
书房内,李昀与周明达相对而坐。
周明达在裴王府窝了三年,懒懒散散的没骨头,坐没坐姿站没站样,可到了李昀面前,他本能地坐直了腰板,可惜就像院子里那颗老歪脖子树,别彆扭扭地昂首挺胸,颇有些滑稽。
这一旦养成了不委屈自己的习惯,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副规矩刻板的模样了。
老夫子笑了笑,将僵直的腰背鬆懈了几分。
李昀抿了抿唇,乍见故人,心神激盪,竟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周詹事,我以为...你已经...」
「殿下折煞草民了,唤我名字便好。」
周明达捏了一小撮紫毫,扔进了茶壶,用红泥火炉煨着,片刻,取了一青花云纹茶盏,一弯清茶坠入杯中,热水氤氲,茶香四溢。
「先生这是...」
周明达望着那火炉,长眉毛愉悦地舞了一下。
「殿下,新火试新茶。」
李昀抿了抿唇。
先生是说,休对故人思故国。
于是,他双手接过,小口斯文地饮茶,周明达亦沉默,并不贸然掀开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