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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颀长的单薄肩背挺得很直,昂首,坚毅执着的眼瞳隐隐有火燃起。

「治国以法,立法以严,执法者慎,守法者安。」

「为官者不慎,民有冤不得申;为官者不清,民惶惶四海难靖。」

「大庆苦贪官久矣,百姓之苦,久矣。」李昀声音微微发颤,「本王不知,这身着官袍的大庆朝臣,是如何坦然站在这血肉白骨铺就的黄金殿堂之上,还要对百姓吮血吸骨,恨不得连骨头渣子都敲碎了,尽数吞到他们的金银聚宝盆里。」

李昀垂眼看着督察院那青砖地面,用力捏紧了手中的摺扇。

「自御道入奉天殿,共两千五百二十八步。明明脚踏白玉青阶,可本王只觉得,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的血泪尸首之上,步步锥心,步步惊心。」

杨文睿心头一震,眼角竟有些滚烫。

「梁王殿下!」

太久了。

大庆朝堂上太久没有听过这些话了。

「今日,杨御史不妨将这贪腐之事悬于公堂明镜之上,摆在青天昭日之下,不再关门藏着铜钱腐臭之气,要拖,要闹,要鸣锣一震天下知,要将公堂朱门四敞大开,借天下人之势,引一场东风,且看谁强谁弱,清浊相对,要战,便战!」

李昀袖口一抖,声如坠地玉石,清脆作响。

杨文睿心中疯狂地跳动着。

或许,这便是他等了十余年的时机。

「下官斗胆一问。」杨文睿声音微颤,「殿下,凭何倚仗?」

李昀眼眸微动:「本王,乃是李家血脉,身后有首辅相扶。可,这些皆不是本王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杨文睿喉结滑了滑,眸中逐渐亮了起来:「下官,洗耳恭听。」

李昀微微昂首,白玉似的下颌与脖颈绷着一个优雅却执拗的曲线,他慢慢开口,字字缓缓,却重重砸在地面上。

「本王,倚仗为官立身的『责任』二字,倚仗为生民请命的『公理』二字!」

李昀心中的怒火烧得他双眸发亮。

蛰伏多年,早就把一块璞玉灼烧得剔透圆润,可,就算烈火烹烤多年,亦不改初心。

「五年前,本王做不到,可如今,本王定能做到!」李昀掌心微微发颤,「本王知道杨御史担心什么。本王今日既接下此案,便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清林不除,官场不清,本王绝不罢休!一命罢了,何足挂齿,李氏的血,本就是要洒在大庆的河山上!」

杨文睿心头大震。

原来,首辅王安和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并非礼部,并非六科,并非在朝言中,而是梁王李昀。

这小王爷,聪颖不圆滑,剔透不冷漠,面如竹间清溪,心有烈焰滔天。

王安和放任梁王游历山河三年,原来是为了将他磨得锐不可挡,不再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温和低调的四皇子了。

文人在朝,谁不愿轰轰烈烈地死节捍道?

杨文睿步履缓慢地走向李昀,双手拢袖,腰弯得极低,行了十分郑重的大礼。

文人屈膝,非为恭敬;弯腰垂首,方为心折。

「下官,谨遵王爷令。」

大庆颓废了太久,是该借一场东风,引野火燎原了。

直到夕阳斜照,李昀才孤身出了都察院的大门。

秋意浓,接天红霞映着萧索的枯枝,几隻雀鸟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瑟缩,连叫声也微弱。

李昀咳嗽了两声,脚着青石阶,一步一步慢慢地向马车方向走着。

真冷。

李昀拢了拢肩上的银狐裘,双手冰凉,没来由地想念起那个温暖的怀抱来。

一个熟悉的小厮突兀地在他面前出现。

「王大学士有请梁王殿下一叙。」

李昀掀起眼帘,看见王安和的马车静静地候在阴暗的巷道中,车舆上落了几片叶子,显然是等了些时辰了。

他抬手理了袖口褶皱,提步而上。

「殿下来了。」王安和将面前方桌上的茶盏推了过去,「天冷了,殿下体寒,多喝点热的。」

李昀拢袖双手扶茶盏,垂目无声的啜了一口,俊秀清隽的脸庞被热气氤氲着,看不清他纤长睫毛下隐藏着的神色。

王安和却很满意。

「殿下今日,可有收穫?」

李昀微微颔首:「是。」

「那便好。杨御史铁面无私,看不上摄政王的跋扈专权,却一定会为了殿下而赴汤蹈火。」王安和捻须而笑。

李昀指尖微微颤了一下,脸色白了两分:「此一行,我并非收拢人心。我只做该做的事罢了。」

王安和敏锐地捕捉到了李昀身上的冷意,却不说破,只取了一隻精美的鎏金手炉,递给了他:「殿下不该去望台,亦不该登上粮船,也不该冒死护粮。殿下从小身体就弱,此番更是伤了元气,以后恐怕疾病缠身,恐非福寿一途。」

李昀缓缓接过手炉,可掌心的冰凉怎么也捂不热。

「北疆无粮,边境难安,太傅是让我袖手旁观,坐等战败?」

王安和笑着摇摇头。

「我说过,万事有摄政王为先,他不会坐视赤凤营兵败,无论如何也会保住军粮,殿下实在不必以身犯险。」

「...兄长何辜。」李昀声音发颤。

「殿下懂得驭人之道,却被心软和善意蒙住了眼睛。」王安和用指尖沾了茶水,在木桌上写写画画,声音和缓,仿佛幼时在天一阁教导功课,「无论是坐山观虎斗,亦或是引东风压西风,这谋算一途,最重要的,便是要让自己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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