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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昀蓦地抬了眼,泪水决堤而下,可神色倔强决绝。

「可,他若要走,谁也别想阻拦。」

「...拔吧。」

李昀猛地垂眼,看见裴醉苍白的双唇翕动。

「忘归?」

裴醉脖颈湿漉漉的,李昀的眼泪像是阵雨,在他的锁骨凝了一片晶莹。

「...说谎。」

李昀眼睛酸涩难当,心中的哀恸铺天盖地而来,眼泪崩溃地淌了下来。

「...傻瓜。」

裴醉痛苦地吐出一口血,刚吞下去的药丸仿佛激发了他体内所有的疼痛,可他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来抵抗这痛苦,只能颤抖着靠在李昀怀里,按捺不住地痛喘着,朝着方宁的方向挤出两个字。

「...动手。」

方宁脆生生地应了,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刀,在火上烧了片刻,手起刀落,箭头出血肉,钝响在几人耳边砰然炸开,令人头皮发麻。

仿佛肋骨被人活生生地从血肉中拆除,裴醉脖颈的青筋爆了出来,想晕过去,却又被一阵刀绞的凌虐活生生地痛醒,单薄削瘦的腰挺起又落下,右手险些锤上了胸口那不能忍受的疼。

李昀死死地抱着裴醉的腰,按着他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哽咽着:「我以为,兄长一旦决定,便从不反悔。」

「...是啊。」裴醉失血过多,只余气声,「可...谁让...李元晦...哭了呢。」

方宁死死地盯着裴醉心口那汩汩流淌的血,眼神热烈。

他就这样蹲在床前,借着昏黄的烛影光影,分辨着血色。

这血好毒啊。

真美啊。

方宁舔了舔嘴唇。

「忘归你运气真好,这箭伤没有以前的重,竟然没伤到心肺诶!你不会死的,再坚持一下哦。」

周明达真想一棋盘砸在方宁的后脑勺上。

坚持个驴!

臭小子已经没人模样了,还不止血?!

「唔,怎么还没流干净?」

方宁皱了皱眉。

裴醉早已陷入昏迷,连疼痛也不能将他的意识唤醒半分。

「快点啊。」

方宁盯着那血的颜色,也有点急了。

他捏着裴醉的手腕,已经感受不到脉搏了。

骆百草再也不忍看下去,正要强行替他止血时,方宁忽然惊喜地叫了:「毒清了,清了!!!」

骆百草行针的手僵了一下。

方宁拽着骆百草的袖口,又哭又笑:「老爷爷,你看,爹没做错!爹说的都是对的,可没有人相信他啊!」

方宁一边抹眼泪,一边替他止血。

多年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移开了。

心底的冤屈,自我怀疑与挣扎,终得见天日。

他握着裴醉苍白的手,哽咽着:「谢谢你相信我,忘归。」

骆百草不敢相信地捏着裴醉的手腕。

旧毒真的清了。

连原来汹涌如潮水的『蓬莱』之毒,也安静地龟缩在身体里,仿佛沉眠。

「怎么可能。」

骆百草的白鬍子剧烈地颤抖着。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

「...结束了?」李昀声音嘶哑。

方宁兴奋地点点头,抬头却看见李昀极难看的脸色,还有满头的虚汗。

「梁王殿下,要不要给你诊个脉啊?」方宁搔了搔脑袋。

「...不必。」

李昀平静到近乎冷淡。

「哦,好,我去煎药。今夜他肯定会发热,算是第二道生死关。不过,梁王殿下不用担心,忘归连毒发反噬都能熬过去,发热算什么?」方宁抱着药匣子,蹦蹦跳跳地跑出了门。

申高阳小步移了过去,担忧道。

「元晦,没事吧?」

「子昭,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李昀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发颤,脸色比裴醉好看不到哪去。

「嗯,好。」申高阳自来熟地把裴王府当自己的地盘,开始赶人。

李昀将昏迷不醒的裴醉安顿好,撑着床沿下了床,腿一软,险些晕倒在地上。

他白着脸,头晕目眩地扶着龙门架,从角落里拿起湿帕,蹒跚走回裴醉的身边,无力地跌坐在床头,稳了稳晕眩的视线,眼帘微垂,替他仔仔细细地净了面。

然后又替他系好散落的衣襟,替他拉起被子,吹灭蜡烛,合上窗扉。

他借着月光,慢慢地躺在了裴醉的身旁。

他蜷缩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地,将手放进裴醉的掌心。

「忘归。」

他声音带着不确定和迷茫,像是暗夜迷路的幼兽,试图靠近这世间仅剩的光,却又不敢高声惊扰,怕这是一场梦,醒来便一切成空。

裴醉呼吸极轻,在温良的月色下,眉目安然。

李昀心慌得厉害。

他慢慢地伸手,去触碰裴醉的侧脸。

蓦地,李昀眼泪盈满了眼眶,豆大的泪珠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暖的。

原来,这世间的温度,令人如此眷恋。

第77章 审案

杨文睿盯着堂下梗着脖子,不愿配合审讯的曹化,眉心狠狠跳了跳。

都察院与六科给事中互相补充,两院共称『科道』,共同言谏,不分上下。但六科给事中的官位远远低于都察院众人,敢以八品之职弹劾当朝权臣。

作为都察院首的左都御史杨文睿,早就看不惯六科那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家子气,尤其是知道了曹化与宋之远之间的腌臜事,更是气得跳脚,认为这等小人脏了言官一汪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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