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闻裴总兵用兵如神,今日这漂亮反击,真是让哀家佩服。」
裴醉站在殿下,腰间的佩刀不解,昂首不跪,那一双凤眸淡淡地望着端坐高处的崔太后,那苍白的唇微微抬了一下。
「太后亦然,能未雨绸缪,步步设陷,引本王去皇庄,实在是心思缜密。」
两人坦坦荡荡地撕毁君子协定,将阴谋诡计摊在阳光下,别有一份诡异的和谐。
崔太后拨弄着护甲,看着宫人颤巍巍地端着一件吉服,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她面前。
「前几日,本王弄脏了太后焚香沐浴的吉服,心中愧疚难当。」裴醉将视线投向了那金色双面绣素锦,微微笑了一下,「太后看看,这件可还合心意?」
太后慢慢起身,不紧不慢地用指腹扶着那精美的刺绣,眼眸含笑:「若哀家说,不满意呢?」
裴醉眉峰一抬,手握在刀柄上,慢慢地抽出了寒光锐利的饮血宝刀,用凛冽的刀锋在衣服上虚虚比划了一下。
「本王不善女工,可,若为了太后,本王也不介意现在学一学。」
他说完,将刀锋搁在那凤首上,抬眼慵懒一笑:「太后,要本王亲自动手吗?」
崔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如何敢劳王爷大驾?」
她挥了挥手,将宫人都遣散了出去,坐在榻上,微微一笑。那张和善的脸,在烟雾缭绕的熏香中,颇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像是捕猎者面对半隻脚踏入铁险境时,那嗜血而期待的笑容。
「看来太后心情不错。」
裴醉还刀入鞘,可脸色忽得一变。
那本已经被压下的疼痛忽得捲土重来,甚至愈发猛烈,像是在心口里倒了无数铁蒺藜,用尖锐的棱角使劲地绞着血肉。
这疼痛来得又急又凶,他甚至没有时间反应,眼前已经满是灰白的雪花,心肺处那汹涌澎湃的鲜血如开闸的洪水,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噗...咳咳...」
崔太后看着呕血不止的裴醉,眼神里的怜悯与玩味愈发浓厚。
裴醉被汗浸湿的乌黑鬓角不断地向下滴着冷汗,顺着削瘦的下颌便落在了地上。
那晦暗的血迹将苍白的唇染得暗红,更显得脸色惨白一片,整个人虚弱地发颤,因为剧痛而咬着牙,那脖颈的青筋便一根一根地绷了起来。最后,又吐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跪倒,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闷响。
「呼...呼...」
裴醉不肯屈服于这剜心疼痛,他撑着意识,左手指尖抠着金砖,右手掌根极用力地抵着心口,背弓得宛若绷紧到快要断裂的弓弦。
崔太后见裴醉竟然还能强撑着不晕倒,有些讶异。
「王爷,何必做到这般地步?」
裴醉慢慢抬眼,苍白的唇微微张开一线。
「...所以,当年对温妃下手的,果真是你。」
崔太后抚摸着鬓角的手微微僵住,片刻,释然一笑:「那又如何?陈年旧案罢了,现在谁还会记得一个不受宠的妃子?」
可说完,崔太后仍是有些怅然。
她近来总是出神,总是想到当年的往事。
「当年的瘟疫,死了好多人。温妃的身体很差,疫病缠身,吃了蓬莱,才好了几日,身体便急转直下,没到三个月便走了。哀家也只是好心,谁知道,那神药竟然是毒。」崔太后转了个话头,温和关怀的话像是裹了蜜糖的砒霜,「王爷身体倒是硬朗,竟然能硬撑了三年。」
「太后这是没等到本王死,等不及了?」裴醉低咳了一声。
崔太后温柔地笑了一下。
「这两日,哀家总是梦见旧人。想一想,其实,温妃真的很无辜。她有什么罪呢?不过,是替别人养了一个好儿子罢了。」
「太后是翘楚。」裴醉声音虚弱,可话语中的冷嘲之意一点也不见少。
「裴王自身难保,竟然还想着梁王的事,这手足情深,实在令人动容。」
「手足。」裴醉咀嚼着这词,声音隐隐藏了笑,「当真情深。」
「梁王。」崔太后的红唇也碾过这个名字,声音柔柔弱弱的,可脸上有种要吃人的狰狞,「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梁王这么虚伪的孩子呢?表面与我儿不争不抢,退避隐世,可,最终,在这人吃人的世道,活下来的还是他。」
「手足。」她又轻轻嘆了一声,将目光落在裴醉冷汗淋漓的俊朗眉眼上,「有你相护,他是怎么也死不了。你说,哀家该怎么办才好?」
「呵。」裴醉眼眸微微垂了垂,「想我死的人要从阳间排到地府,太后大可以不必这般心急。」
终于从裴醉口中试探出了一丝缝隙,她满意地笑了。
「裴王,哀家当年亲眼目睹了温妃走时的悲惨模样,知道那毒是多么的霸道可怕。」
裴醉沉默着,攥着心口的苍白手掌颤了颤。
崔太后以居高临下的姿势,从袖口中掏出了一粒黑色的药丸,施舍一般,抛到裴醉的眼前,像是打发猫儿狗儿一般:「吃了吧。」
那一粒黑色的药丸,翻山越岭一般,滚过满地的鲜血和泥泞,最后落在了裴醉的眼前。
崔太后看着那削瘦的身影,怜悯而同情地说道:「只要你吃下这个,为哀家所用,以后,这天下兵财权,皆是你我掌中之物。」